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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聲音冷酷,和以前的溫和判若兩人,黃月娘一臉驚慌,擺手道:“縣主,奴不敢撒謊,的確不知左仲舟這個殺材是在做這樣傷天害理之事,竟然帶走村中男丁去做這等事。”

元羨瞥向左桑,問:“左桑,你可知此事?”

左桑比之黃月娘鎮定,道:“縣主,阿父他的確有武藝在身,也教導弟子,曾啞奴就是他的弟子。但我不知其他人是被他帶走做死士刺客。”

元羨盯著左桑,說:“你也身具武藝吧?”

左桑一愣,一時沒有作答。

黃月娘看看左桑,又仰頭看看元羨,急慌慌說:“縣主,為保村中安全,村中百姓都要習武,桑小娘才因此具有武藝,她並不是被訓練的死士刺客啊!”

可見黃月娘生怕元羨因左仲舟之事連坐左桑。

元羨沒有理睬她這解釋,而是對吳金陽吩咐道:“你親自帶人去西頭村,檢視西頭村是否藏匿了匪徒,並把里正及幾名村老帶來,我不信他們絲毫不知村中人被送去做刺客之事。”

“是。”吳金陽應道。

黃月娘聽到此處,則滿臉愧疚痛苦,道:“縣主是慈悲的菩薩,願意為七娘之事做主,還費心尋找大妞兒桑小娘姐弟,哪想到,左仲舟這個殺材,竟然與刺殺縣主有關。他殺了七娘,又害死五郎和善人,還牽連村子,真是死不足惜,只是,村子裡的大家真的是無辜的,還請縣主開恩啊!”

村裡出了刺殺貴人的刺客,是要被調查的,其父母兄弟等人,怕是都要被牽連受難。

也是因此種種,雖然刺客們的畫像已經被貼出去,且下發到各縣,讓人去辨認和舉報,但卻到如今,都無人來認領屍首和舉報。

當然,其中還有一些原因,例如,此次刺殺,背後有南郡最有權勢的兩個人的影子,盧沆與李文吉,因為這兩人,那些知道刺客出處的人,也不會出來舉報。

還有便是士族和宗族力量巨大,這些刺客的身份被揭露,可能會影響一族一村,所以即使有人想來舉報,卻也會被身邊人阻攔。

月娘願意說出左五和左善人的身份,承擔了極大的壓力。

元羨讓吳金陽先帶著左桑退下後,便走到月娘身邊坐下,看著她說道:“月娘,我知你願意辨認出左五與左善人,便是明大義又知恩圖報。”

月娘依然十分羞愧,跪伏在地,道:“縣主是菩薩心腸,待月娘更是極好,我哪能辜負縣主恩德。”

元羨把她扶起來,說:“你暫且不用回家,先在此處住下。如果你因此事回家會受村中排斥,我可以安排人把你的家人都接過來,為你在它處購買田地,讓你家安頓下來。如果你願意隨著我,我也可以為你及你的家人安排以後的生活。這些,都是在你揭發左五和左善人的懸賞之外的獎賞。”

月娘雖然感激涕零,但依然心情複雜,一時百感交集,不知該如何選擇。

元羨說:“你再好好想想吧,我馬上安排人去把你的家人都接過來。”

月娘知道,自己是別無選擇的,左氏一族雖然不是士族,只是普通庶族,但左氏一族也力量強大,這種力量強大,自然是沒有辦法和本地大士族相比的,更沒有辦法明著和郡守夫人對抗,但是,她作為左家媳婦,自己家裡又要在村裡討生活,不得不在左氏一族的庇護下求存,這樣揭發刺客乃是左家人,無異於直接宣佈和左氏一族對著幹,以後肯定沒法在村裡活下去了。

縣主提出要為她和她家做別的安排,是讓她再無後顧之憂。

她到此,只能選擇答應縣主的要求。

月娘於是說道:“縣主,月娘謝您的大恩,月娘願意隨您生活。”

她只能做這個選擇,如今所有地方,如果沒有宗族依靠,即使搬去別處買田地生活,也是沒有任何保障的。

元羨說:“好。既然如此,我自會為你和你的家人做好安排。”

安撫好月娘後,元羨便叫身邊婢女去為月娘領來懸賞金,她一下子說出兩名刺客的身份,賞金不少,這些賞金,足以一家六口人生活幾年了,用來買田地,也能買不少。

月娘當即便對元羨說:“縣主,奴還知道一些事,只是不知對縣主有沒有幫助。”

天已經黑下來,房間裡點上了十來盞燭燈,一時燈火通明。

如果不是燕王在,以元羨的節儉,她一般是不肯在一間房裡點這麼多燭燈的,燕王到來,則各方面的花費都多了不少。

元羨還讓婢女拿來了配好的合香,親自用香爐薰香。

她一邊埋著香丸,一邊對月娘說:“在我這裡,沒有什麼忌諱。你有想告訴我的,儘管講便是。”

埋好香丸,元羨又淨了手,看向月娘。

月娘便講了村裡不少事。

整個西頭村都是在左氏宗族的控制下,外姓人在村裡只是僱工、佃客,而左氏家族,則是幾十年前從北方南下的流民家族,佔據了這塊地方,在此地安定下來。在南下之前,左氏家族曾是當地的豪族,家中一直有武藝傳承,世代習武,南下在西頭村定居的這一支,乃是左氏家族的支脈,他們能在戰亂中一路南下逃難,還能在後來佔據西頭村及周邊區域,自不會是什麼手中無力的良善之輩,良善之輩在亂世是活不下去的,所以左氏家族一路上也少不了劫掠,甚至左家也有人做山匪和水匪的歷史。

到如今,天下太平還沒有多少年,那些戰亂瘟疫旱災洪災蟲災的記憶,都還在尚存於世的青壯老年人的腦海裡和生活習性裡。

元羨說:“大多數本地莊園,都修建塢堡居住,但西頭村卻不是塢堡,是否是因為左氏家族,並不習慣於守城,而是善於進攻劫掠?”

月娘說:“我的孃家黃家村,便是修建塢堡居住,左家,可能是因為是外來流民,他們初時沒有想過要在此地長久定居,故而沒有建塢堡,後來,南郡又一直較為安定,便也沒有修建塢堡的必要了。”

元羨說:“非常有道理。月娘,你是個有見識想法的人。”

月娘慌忙道:“只是奴的猜測而已。我雖嫁到左家十幾年,但因我丈夫只是庶出,又沒有什麼能耐,我們在族中並不受看重,我家對族中各項事務,便也不太清楚。”

元羨問:“那左仲舟家在族中地位如何呢?”

月娘道:“左仲舟,可能不是左家人。”

元羨從左仲舟的相貌便有過這種猜測,此時問道:“為何?”

月娘道:“左仲舟同左家其他人長相相差很大,也有人說,並未見他母親懷孕,但突然多出來一個孩子,就是左仲舟。當時左仲舟的兩個兄長都被抓去打仗了,後來死在了戰場上,村中其他人家,也被抽了壯丁,故而那時無人去在意左仲舟是被抱養的事,但是,隨著左仲舟長大,南郡又一直太平,左仲舟父母也隨之過世,村裡就有人提出左仲舟不是左家人的事,想要強佔左仲舟家裡的田地,後來,左仲舟就在其姊的幫助下到了盧道長身邊為弟子,他身份提高,村中才無人敢欺負他家,他保下了家裡田產。”

元羨說:“也就是說,左仲舟家裡,在村中也是邊緣人。”

月娘道:“那只是左仲舟沒在盧道長身邊為弟子之前的事,左仲舟在盧道長身邊地位越來越高後,他回村,連里正村老族長也對他刮目相看。”

“哦,原來如此。”

月娘被遣離開後,燕王才讓僕婢搬開房中屏風,起身在房中漫步,對元羨說:“這個西頭村,聽來挺有故事。”

薰香的味道已在房間中散開,是沉香、龍腦香的香味。

要不是燕王在,元羨也不會使用這樣的名貴香料。

元羨說:“阿鸞,幾十年前,年年戰爭,百姓困苦,朝不保夕,能夠活下來的人,總得有各種能耐,每個村子,都有屬於它們的故事。現在已經不適合去追究過往。不過,你要是喜歡聽西頭村的故事,待村中村老們來了,你可以再來聽聽。”

燕王笑道:“好。阿姊,你從那黃月娘的話裡,可還聽出了些什麼來?”

元羨說:“連左仲舟那種狠人,在村裡,之前都要受欺負,差點被吃絕戶,可見這村裡,兇人狠人不少。可能有人知道村中有人參與了刺殺,但他們也絕不敢說出來。阿鸞,如今各地,便是這般由宗族、士族治理,縣府、郡府,也拿他們沒辦法。我們現在能做的,也就是儘量利用這些人。”

第71章

燕王道:“要解決士族宗族把控地方、政令難行的問題,絕非易事。不僅南郡如此,北方各郡更是被高門大族牢牢把持。從朝廷中樞到地方郡縣,官職與權柄皆由士族壟斷,寒門平民子弟縱有才幹,亦無晉升之途,難以被朝廷所用。這些人或為大士族所驅使,或鋌而走險,淪為匪盜刺客,禍亂一方。

“正如阿姊所言,即便是左仲舟這般狠人,最初也不得不依附盧氏才能求得自保。此外,士庶宗族勢力過大,甚至導致刺殺郡守夫人這樣的重案都無法查明刺客身份。朝廷最亟待解決的,便是讓有能者、有德者得以被朝廷任用。唯有得人,方能解決其他積弊。父親過於倚重大士族,以致清查土地人口、推行均田之策,成效遠未達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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