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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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是吃驚於縣主居然不遮擋容貌,就這樣召見自己。
他畢竟是男子,這豈不是於禮不合?
王鹹嘉即使是粗人,也覺得這不太妥當,於是不敢直視上位的女子。
其三是縣主著素服素簪,似乎也未施脂粉,這是直接對外宣佈,郡守的確已經死了嗎?
“王鹹嘉拜見夫人。”王鹹嘉對縣主行了叉手禮,並未下跪。
縣主指了指下手西面的位置,說:“王縣尉,請坐。”
王鹹嘉依然沒敢多看縣主,道謝後,便從容地在西面的位置上跪坐下去。
整個閣子裡,有三面都擺著屏風,至少圍上了一大半空間,而這些空間裡是否有人,王鹹嘉無法判斷。
他本猜測燕王也在閣子裡,但顯然不是。
王鹹嘉沒有猜測燕王會躲在屏風後,像燕王這樣的雄偉男兒,不會做躲在屏風後面,而讓婦人坐在前面的事。
元羨沒和王鹹嘉浪費時間拉扯別的,而是直接把王鹹嘉前一日送來的文書拿了出來,說:“你的這份文書,不僅我看了,昨日也呈給燕王看了。”
王鹹嘉頓時將本來就挺得筆直的背嵴又拔了拔,目光也不由落到縣主的臉上去,這時,他才發現縣主眼睛大而深邃,目光如炬,讓人見之便心下一顫,不像是被一名美婦人看著,而是被千軍之中的上將軍盯著。
元羨繼續說:“縣尉對本郡水匪問題,瞭解頗深,但這文書裡,所寫未免泛泛,也沒有切實可行的實施之法。想來縣尉並非是想藏拙,只是水匪之事牽涉頗深,在文書裡也不方便細寫,故而我便召縣尉前來,想聽你詳細談談此事。”
王鹹嘉鎮定精神,他不是會阿諛奉承之人,也說不出什麼逢迎動聽之話,當即便說起文書裡沒有寫的本地大大小小的水匪團體,如數家珍一般。
這些水匪的各幫各寨,甚至有的就是正經幫人運貨的水上人家,大多也會參與劫貨或殺人,如此等等。
“江湖河沼的水上世界,很難被官府的力量管到,他們有自己的權勢分佈方式。”
元羨的莊園裡出產絲綢、陶瓷、紙張、麻布等,也將這些物產向外販賣。元羨在莊園裡使用河北地區的絲綢作坊的生產技術,陶瓷燒造也引入北地的先進技術,麻布等製作技術也有所提升,她還專設塢堡進行產業流程管理,既提升產出物的效率和質量,也大幅度降低成本,是以“縣主塢”的產品,在整個荊州區域市場不小,只是因為人力不足及不能和其他各大士族爭利,這些產品大多數是整賣給各地士族及西夷地區的夷族,再由這些士族分銷。
元羨的商隊既為她售貨,又為她打探各地訊息,但因為她的商隊幾乎只做大宗買賣,帶回的訊息便也無法覆蓋底層,在這種情況下,元羨對荊湘地區甚至吳越之地水上世界的狀況,所知雖有,卻並不詳細。
聽了王鹹嘉的具體說明後,元羨不由問:“盧沆手上有上萬水兵,常年也在長江及長湖上練兵和巡邏,水匪問題還這樣嚴重,是什麼原因?”
王鹹嘉不自主地向元羨的方向側了側身,向她傾近了一些身體,聲音也低了下去,說道:“盧都督手裡的兵將,他一直是自稱兩萬的。”
元羨頷首,說:“是這樣。因為朝廷給他的最高兵員數,便是兩萬。但實際是多少,朝廷並沒有真正掌握。我看了之前朝中來人督察的文書,就還是寫著兩萬。”
王鹹嘉不由又坐正了身體,縣主和他這話說得毫無遮掩,可見是很信任他。
既然縣主這樣信任他,他不講一些實際的東西,恐怕難以從郡守府裡離開。
不過王鹹嘉本就是來表忠心,當即便不再藏著掖著,說道:“盧都督的主兵營是在江津口,稱為江津大營,但是,他在長湖也有一個長湖兵營,此處還有船廠,用於建造和修補戰船。據我這幾年駐兵沙市,見盧都督的戰船在長江上來回,我判斷,盧都督手裡的正規水軍在三千人左右,有各型戰船約三百艘,除此,還有近五千步兵騎兵,以及這些士兵的家人,各營地的役夫、船廠的工匠雜役等,兵員役夫加起來有約莫兩萬人。盧都督自稱有兵兩萬,也沒有虛報。”
元羨知道,沒有完全實報的兵員數,把役夫等加在兵員裡,算是厚道的。
王鹹嘉又說:“但近兩年來,南邊太平,一直沒有打大仗,朝廷給盧都督的兵餉應是越來越少,甚至會傾向於再裁撤盧都督手裡的兵馬。盧都督要養這麼大一支軍隊,所需糧草可不少,朝廷又不允許他直接用兵士屯田及經商,這就是要限制他。”
元羨之前還想著李崇辺對盧沆有感情,以及要防著長沙王及長江下游的吳王,才一直沒有直接裁撤他手裡的部分兵馬,但其實不允許他屯田和經商,已經是在限制他。
難怪他會直接給皇帝寫信,想要把女兒嫁給燕王。
元羨問:“以縣尉所見,要養活盧沆手裡的這些兵馬,一年需要多少錢?”
王鹹嘉沉思片刻,說道:“以下官估算,一名兵士一年需七石出頭糧食,如今南郡連連豐收,糧食價賤,約莫一石一百錢左右,便需要七百錢,再有衣物,一年約莫要一千錢上下,武器價貴,成本及維護一年需三千錢,如果是騎兵,馬及養馬都極昂貴,南郡的馬,一匹要兩萬錢,養一匹馬一年需要至少六千錢,再有津貼醫療撫卹及賞賜,一人平攤下來也要兩千錢,不然很難讓他們為自己賣命,除此,還要養戰船等,一年均攤下來也要兩千錢一人……”
王鹹嘉還在掰手指計算,元羨側頭瞥了一眼一直在旁邊的書案上記錄的勾紅,勾紅便說道:“按照王縣尉所說,水軍一人一年便平均需要八千七百錢,騎兵加上戰馬消耗一人一年需要一萬二千七百錢,買戰馬需要兩萬錢。”
王鹹嘉沒想到縣主身邊的文書婢女這樣厲害,一邊記一邊算,比自己算得還快。
他又加了一句:“這些裡面還沒有加入餉錢。”
元羨將這個價錢同自己養部曲的放在一起比較了一番,因為她養部曲,部曲的糧食、衣物、武器等,基本上都是莊園自己產的,也基本上沒有馬,所以要比這個便宜大約一半,只是她給的津貼賞賜等都更高,所以最後花費,也差不太多,甚至會更貴一點。
元羨說:“王縣尉所言清晰明瞭。只是,據我所知,北地糧食布匹都更貴一些,但戰馬等便宜。現在不知朝廷是按照什麼標準給盧沆發軍餉。”
王鹹嘉說:“不管怎麼說,盧都督要保有和養活他手裡的兵士,他是需要養寇自重的,完全沒有水匪了,長沙王也不和水匪勾結了,說不得陛下給他的軍餉會更少,在前幾年就裁撤他手裡的部分軍隊了。根據朝廷的標準,一地都督,一般只配三千兵馬。而這三千兵馬裡,可用健卒,往往只有一兩千。盧都督手裡的兵馬,可說是這個數目的幾倍了。”
元羨從案上拿起一柄漂亮的用於遮掩容貌的團扇,纖白有力的手指輕輕撫摸團扇的邊沿,激賞道:“王縣尉所言甚至。只是,這長沙王和水匪勾結,又是怎麼回事?”
王鹹嘉對著元羨躬身行了一禮,道:“夫人,下官此次前來,還受一人所託,有事相求。”
元羨問:“何人何事?”
王鹹嘉便說:“下官同白浪幫的首領姜娘子有過交道,她託人找到我,希望我能向夫人求情,將她的女兒及十幾名幫眾歸還。”
元羨不由挑了挑眉,冷笑道:“她的白浪幫到我的地方去劫持我的女兒,竟然有臉找我歸還她的人?她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你怎敢替她求這種情!”
王鹹嘉頓時誠惶誠恐,如臨深淵,垂下頭道:“還請夫人息怒!她的意思是,務必會拿出誠意,讓夫人滿意。”
元羨依然冷笑,冷哼道:“她能有什麼誠意?我留著她女兒和幫眾的性命,難道是為了放歸?笑話!”
自從王鹹嘉進了閣子,一直認為縣主是個端莊、肅穆、雍容、鎮靜的人,她似乎不會因為任何事而有特別的情緒起伏,哪想到,一關係到她女兒的事,她馬上就變了個人似的,變得激動易怒。
可能天下父母之心,都是一樣吧,不管她是不是縣主,是不是郡守夫人。
王鹹嘉抬起頭來看向元羨,恭敬道:“她說她願意聽從夫人調遣,還願意抓住夫人想抓的趙虎等人,送給夫人,夫人要多少錢財,也可以如數奉上。”
元羨大而深邃的眼睛盯著王鹹嘉,唇角勾著一絲冷笑,整張臉一改之前的莊嚴神聖,變得妖異而危險,她輕蔑地說:“聽從我的調遣?難道我沒有人可用了,她以為我需要她?趙虎等人,也不過是螞蟻而已,他們作為盧道子的餘孽,還活在這個世上,不能被繩之以法,的確讓人介懷,但此事是官府要辦之事,不是我的私事,不足以同我的私人恩怨相提並論。關於錢財的事,當然,錢財哪裡都用得上,但哪裡也都可以得來,我不缺錢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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