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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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馨才剛應,燕王已經進了閣子,他笑看著兩個婢女,對飛虹,他是很熟了,不過素馨這才第一天在元羨身邊做事,他才第一次見,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笑說:“你倆小聲嘀咕什麼?怎麼不迎我進去?”
素馨覺得自己工作沒做好,頓時滿臉緋紅,窘迫地退到後面去,恭敬道:“奴見過燕王殿下。”
飛虹則一邊行禮一邊說道:“殿下有請。”
燕王進了閣子,只見元羨已經從位置上起身來迎,而她的東側下手位的青年則正迅速起身,跪在當地,對他行禮。
燕王一眼明瞭,之前元羨在和這名青年談話,兩人還坐得挺近。
雖然這名青年已經跪伏在地,但燕王還是從他的身形認出了他,這不就是藍家那個藍鳳芝嘛。
燕王雖才到江陵沒幾日,但卻有不少人為他打探訊息,有關藍鳳芝和元羨之間的那些流言,他也聽到了不少,他之前是不想在意的,現在卻又非常介懷起來。
他甚至不由回頭瞄了兩名在門口的婢女,方才一名婢女在外面,一名在門口,如此,閣子裡其實就只有元羨和藍鳳芝兩人,他眼神一時晦暗難明。
但這只是一剎那的事,他在轉瞬間控制住情緒,上前走到元羨跟前,拉住她的手,說:“阿姊,快坐,何必這般來迎我。”
元羨只得由著他拽著自己,兩人一起在上位矮榻上坐下了。
燕王隨即又讓藍鳳芝不必多禮,問道:“你們方才在談什麼,本王可以聽嗎?”
元羨心說你這樣問,本來不想讓你聽的,這也不得不讓你聽了啊。
她說道:“不是什麼大事。李文吉身邊主簿陳仲樸幾月前離開江陵回了洛京,如今要回來了,他是李文吉親信,又出身隴右陳氏,性情張揚,必定會因李文吉溺死之事鬧事,我便叫藍鳳芝前來商討此事。”
藍鳳芝一臉恭敬,但心情卻很沉重,雖然別人都說女人對情敵很敏感,但藍鳳芝覺得男人其實更加敏銳,燕王在看向他時的眼神,就讓他感覺泰山壓頂,讓人喘不上氣來。而燕王對待縣主的親暱,也實在過分了些。
這種過分,藍鳳芝雖然沒有比較,卻覺得燕王就是故意的,他故意讓自己看到。
因為藍鳳芝沒從別處聽到其他人傳說燕王和縣主相處時的不合禮數之處,很顯然,便是燕王在別人面前沒有表現過這種不合禮數。
被燕王當成情敵,被他上心關注,對藍鳳芝來說,實在是過分驚駭了,讓他一時之間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此事。
既然他都能想明白此事,他認為以縣主的足智多謀,縣主也當明白,不然縣主此時不會把自己主動來找她說成是她召自己來見,把他從主動變成被動,就是要保他。
藍鳳芝頓時既感動又悲傷。
到這裡,藍鳳芝尚不知該說什麼,元羨已經對他溫和說道:“你先退下吧,待我和燕王相商後,再做安排。”
“是,屬下領命。”藍鳳芝恭敬行了告退禮,慢慢起身,又快步出去了。
元羨隨即看向在閣子門口候命的兩名婢女,說:“你們也退下吧。”
“是。”飛虹迅速應了,拉著還不太能搞明白狀況的素馨趕緊出了閣子,而且吩咐門外的護衛都離遠點,確保即使閣子裡兩人吵架都不會被人聽到。
元羨身邊受重用的親信婢女,換了一茬又一茬,倒不是之前的婢女都不堪用了,而是她身邊的婢女,被培養得可做大用之後,大多會被安排到別處管理產業,隨著縣主的產業擴大,這種需求本也變得強烈。
如此一來,年紀小的婢女便也有各種上升渠道,不想做婢女了,也可以選擇去外面理事,不用在一個小範圍內競爭,但要出去理事,各種處事之道、經商、數算、文書等等卻是都要掌握的,這也促進這些小婢女不斷學習,以得到更多其他機會。
除此,小婢女總有得到貴主看重的可能,資歷老的老人,待後輩便也不敢過分,這緩解了這方小小天地裡可能會有的緊張氛圍。
不管怎麼看,飛虹都是喜歡在主人跟前做事的,不管是自己越做越好後,被主人安排到外面去做管事,還是一直在主人跟前做文書婢女,或者做近身管事,都是好的。
她也願意好好教新來的後輩,就像自己的師父好好教導自己一樣。
素馨還搞不清楚狀況,跟在飛虹身後小聲問:“虹姊,主人是生氣了嗎?”
雖然沒搞清楚狀況,但素馨還是從那看似正常且平靜的氛圍裡感受到了一股緊張,而會有這種緊張,一般都是縣主生氣了。
飛虹看著她,小聲說:“嗯。這種事,我們不需要去打探,也不要打探。主人一般不會遷怒任何人,我們做好自己要做的事就行。”
“哦哦。”素馨趕緊應了。
飛虹又說:“昨日安排給你的字,都學了嗎?”
素馨神經一緊,說:“都學了,但還沒有寫熟。”
飛虹說:“你有哪些不懂的,我這時可以給你講講。”
“好的,謝謝虹姊。”
兩人在清音閣外面數丈處的樹下小聲說話,飛虹又不斷去看進閣子的臺階和簷廊,以期縣主會早早把燕王這事處理了。
飛虹正是對男女之情最敏銳的年紀,她作為縣主身邊的親信婢女,又能文善算,即使她出身低微,容貌普通,卻也很得青睞,向她示好,想要求娶她的男子不在少數。
如果她想嫁人,可以在這些人裡擇取一人結婚,縣主也會像對待其他親信婢女一樣,為她辦放良的文書,讓她做編戶良民。
不過,為皇室宗親貴族服務的女子,本來也可以不結婚,為主人服務到老。見過不少女子死於生育後,飛虹到現在,都還沒有任何結婚的想法,如果可以一生追隨縣主,自然是最好的。
在這種情況下,當她意識到燕王對縣主有男女之情上的心思後,她只覺得驚心動魄,忐忑難安。
飛虹是南方人,尚沒有接觸過屬於某些胡族“兄終弟及”的傳統,只覺得即使燕王貴為親王,但元羨是他的嫂嫂,且元羨以前也對他有教養之恩,他怎麼能對元羨生出那些想法呢。
如果這種事鬧開來,對燕王的影響定然會有,但總不會比對自己主人的影響大。
而任何影響元羨名聲、權勢、安全的事,對飛虹這種婢女來說,影響就更大了。
再者,元羨對飛虹來說,就像是她的母親,是她的阿姊,是她的神佛,是她的天地和信仰,怎麼能夠被燕王汙染和影響。
但那又是燕王,飛虹在這事上,卻是一點作用也起不到的,她能做到的,就是不讓別人發現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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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並不如飛虹所料,元羨會和燕王吵架。
待閣子裡只剩下兩人後,元羨從榻上起了身,在空間寬闊、光線明亮的閣子裡慢慢走動。
燕王抬頭看著她,見她優美的身姿在閣子裡的光影間穿梭,讓他生出,無論世界如何,只要這樣看著元羨,就已知足的滿足感。
這讓他方才突然而起的嫉妒和酸意也散了,人變得平和。
不過,他在轉瞬之間又想到,如果真的這樣,那他必定很快便會失去這種可以看見元羨的機會。
他所有的一切,以及想要得到的一切,就像是掌中的陽光,如果不是他時刻去追著陽光,那麼,世界瞬間都要黑暗下來,他什麼都沒有,不管是想要的,還是不想要的,都不可留存。
燕王的眼神再次變得深沉,一言不發,若有所思。
元羨回頭看他,說:“雖則放李文吉屍首的雲門閣裡用了很多冰塊,但是,他的屍首依然在腐爛,很快味道就難以掩飾,一直隱瞞他死亡的訊息,是不可能的。我已讓人去江陵西北面的龍山上為他選好墓地,並準備發喪。”
這已是元羨定下的事,此時說給燕王聽,便不是要聽他反駁的。
燕王沒有起身,他盡力壓下心底那如岩漿湧動的“愛而難得”的躁動,手指輕輕敲了敲身前的桌案,桌案上還擺著不少元羨看過的文書。
燕王仰頭望著元羨,說:“這事不必著急,我已寫了密信,命人送回洛京,上呈陛下,言明李文吉之前為了和長沙王靠攏,暗許長沙王帶走其女為質。又言,因為你阻止了這件事,他嫉恨於你,安排了刺客刺殺你,不過因為我及時趕到,阻止了他的陰謀。他做下種種愚蠢惡事,在我到來之後,我揭穿了他的真面目,他出於害怕,便自殺了。不過為了穩定南郡局勢,我阻止了你發喪,把這事瞞了下來。希望陛下定奪。”
元羨停下腳步,呆呆看著燕王。
燕王繼續說道:“所以,如此一來,你不必著急,完全可以等陛下回復後,再處理此事。”
元羨猶疑道:“陛下會相信你的話,認為他是自殺的嗎?如果陛下認定是你我合謀謀殺了他,怎麼辦?”
燕王卻笑了一聲,很輕的笑,像羽毛輕拂過水麵,看似沒什麼,卻在元羨的心裡留下了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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