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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縣主。”元十七隻得應了,退下。
這個小事,卻讓石頭些許在意,他聽到了元十七的聲音,是個女孩子的聲音,他不由微側頭看了元十七一眼,發現此人的確是個女人,年紀當比自己大一點,比自己長得高壯,穿著男裝,頭髮像男人一樣梳著,配著刀,她發現自己看她,還冷眼瞪了他一眼。
石頭本來已存死志,就想再對著縣主說一遍殺主的事是自己做的,就去死了,以免再牽連他人,沒想到這個女兵士卻讓他心下有了一點其他漣漪。
縣主身邊居然是有女兵士的。
這本來也是正常的事,但卻讓石頭生出一種“這個世界原來還有其他樣子”的感受。是的,這個世界,本來就大而廣闊,有很多樣的人,很多樣的事,但他是奴僕,所見所知只是追隨主人,而他又遭主人厭惡,有所愛之人,但他是奴僕,他是沒有資格愛人的。
縣主說:“你叫石頭,是誰給你取的這名?賀暢之?”
石頭這時候應了一聲:“是。”
縣主說:“賀暢之虛偽虛榮,貪生怕死,浮浪無禮,捧高踩低,實在不是有志君子,但是,他倒是有一個優點。”
縣主的聲音溫和雍容,雖然透過紗簾只能看到她端莊的輪廓,但可以透過她的聲音想見她是一位高貴莊重的貴女。
石頭覺得縣主前面對賀暢之的評價的確很對,但他可不知道自己那個惡魔一樣的主子到底有什麼優點。
縣主說:“至少給你取的這個名字,很對。”
石頭:“……”
石頭總覺得縣主的話語帶著故意戲嚯之意,不過縣主是貴女,想來不是好嚯之人,所以他又讓自己不要那麼去想。
“你看啊,你豈不就像石頭一樣又硬又沉默嗎?”
縣主的聲音的確帶著一點笑意,石頭覺得自己沒有聽錯。
石頭還是不吭聲。
縣主說:“不過,我想,你可能也像石頭一樣堅毅而穩固,是個可靠的人,才被推出來做替死鬼。你這樣有品格的人,但賀暢之作為你的主人,卻沒有看到你的這個品質,也沒有好好待你,沒有讓你發揮你的聰明才智,可見,賀暢之不僅不是有志君子,連一個合格的主人都不是。”
不是合格的主人,是比不是君子還糟糕的評價,簡直就是說他不配做貴族。
石頭愕然,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縣主說:“看到你之後,我就更確定,你對著杜縣令的供詞,全是在撒謊。”
石頭震驚,張了張嘴要辯解,縣主又說:“你是想保護誰,所以要撒謊?”
“我……我沒有……”石頭結結巴巴地反駁。
縣主說道:“既然你說你沒有撒謊,那行,你就講講你昨晚是怎麼殺了賀暢之的,不然,我可沒有辦法相信你。要是不是你殺了人,你卻願意為對方頂罪,願意為此去死,那可見對方或者是有你的把柄能夠威脅你,或者就是你在意的人,你心甘情願為對方頂罪。我想,你不希望我去審問其他人,或者讓你的把柄公之於眾,或者讓你在意的人被找出來吧?”
石頭斬釘截鐵道:“縣主,人就是我殺的,您何必不信,還要去審其他人?”
縣主說:“所以你要把昨晚發生的事,好好講出來,不然我是不會信的。”
石頭很是痛苦,他實在拿不準縣主是什麼心思。
縣主和杜縣令很不一樣,杜縣令只想趕緊結案,不要讓他被賀氏一族追責就行,但縣主卻毫無顧忌,是啊,縣主昨天下午甚至把賀暢之扔進河裡,不管他的死活,縣主還有什麼可顧忌的呢,她根本不怕得罪賀氏一族。
石頭只好又說了一遍他昨晚做下的罪行,說法和之前對杜縣令講的一樣。
縣主道:“你這也講得太粗糙了,我且問你,你去賀暢之的寢房殺他的時候,月亮在寢房的哪個方向,當時房中的月色如何,月光從哪扇窗戶照入,照在房間裡哪裡,眠床上可有月光?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說。”
石頭:“……”
石頭頓時神色一凜,他被取名石頭,就可見他不受賀暢之待見,賀暢之喜好美人,石頭矮而黑瘦,並不是近身服侍賀暢之之人,既然如此,他肯定不會被允許接近賀暢之的寢房,那他怎麼知道昨天晚上賀暢之寢房裡的月色如何?
縣主說:“不記得了?”
石頭被噎住了,磕磕巴巴道:“月亮在西南邊,是從西邊的窗戶照入,沒有照在眠床上……”
縣主說:“看吧,我就說你是在撒謊。那你昨晚是什麼時辰去賀暢之的寢處殺了他?當時你從你居住的地方去賀暢之的寢房,路上有一株大榆樹,月亮當時在大榆樹的何方?”
石頭:“……”
石頭緊張道:“我……我當時太緊張了,沒有注意。”
縣主說:“我想你的確沒有注意到這麼多,你才隨著賀暢之到杜縣令的別院住三日,一到當陽縣,就被賀暢之打罵了,根本沒有時間在別院裡行走,哪裡知道別院裡許多詳情。賀暢之的寢房,西邊沒有窗戶。”
石頭:“……”
縣主又說:“還有一個最大的破綻。你們所有僕婢,都沒有賀暢之高,賀暢之高七尺餘,又不瘦,昨日,我的部曲要把他扔進河裡,乃是四人把他抬著才行,而你這麼矮,怎麼保證把他從寢房移動到十幾丈外的草叢裡,卻沒有讓他的腳和寢衣上沾染上泥土,不止泥土,我看他寢衣上連草籽也沒沾染上,這說明什麼,說明至少有兩個人抬著他,所以他寢衣才能保持潔淨。你一個人,即使揹著他,也不能保證他腳不被弄髒。”
石頭大驚,心說縣主所說,的確非常有道理,他頓時頹然,精神萎靡下去。
縣主說:“我將這個道理告訴你,是想說,你還太年輕了,才十幾歲,縱然聰明,想為別人扛罪,所思也還有漏洞。這麼早就死了,豈不悲哀。”
石頭茫然地看著紗簾後面的縣主,覺得她像是神龕上的佛,她像是能懂所有人,但她又沒有心。
縣主又說:“你還是把你知道的實話講出來吧,你知道,我是很厭惡賀暢之的,他壞我聲譽,帶走我的奴婢,不把我放在眼裡,你們講實話,我會為你們做主,不會讓你們受罰。”
石頭因她這話打起了精神,但很快又繼續萎靡下去,怏怏道:“我們是賀家的奴僕,郎君是郎主的獨子,郎主最是偏愛他。如今,郎君死了,不管是誰殺的,郎主都不會放過我們這些伺候他的人。其他人尚有老幼在賀家,我本是孤兒,孤身一人,是我殺了郎君,我一人去死則罷,沒有家人會被牽連,其他人則會牽連家人,求縣主成全我。”
作者有話說:
第13章
石頭以為縣主但凡有憐憫之心,她又那麼討厭賀暢之,就一定會成全自己,沒想到縣主卻很隨意地說:“哦,你原來是因為這件事而想去擔罪。不過,你的擔憂在我這裡沒有必要,只要你講真話,我就能保證你們都活下來,而賀氏一族也無話可說。”
石頭不相信,說:“賀家不會的。”
縣主說:“這是很容易辦到的事。賀暢之寫詩賦壞我名聲,即使他已經死了,我也會讓人拿著他寫的詩賦去找他父親問罪,如此侮辱縣主和宗婦,罪該萬死,他還寫了河伯贈妾賦,強奪我的奴婢,我難道不能要他的奴婢!”
石頭:“……”
石頭很是震驚,又很是迷茫!
縣主似乎全然沒有注意到他心情的急劇變化,繼續說道:“是啊。不是在賀家為奴,便是在我這裡為奴,你是不是很不忿。但不忿,總比死了好!好了,你快講實話吧。講了實話,我會賞你的。你只要活得更久,學更多東西,你才會更明白事理。”
石頭依然猶豫,縣主道:“你不講也無所謂,那就帶其他人來,他們總有人受不住審問,講真話。”
杜縣令身邊的一名令史這時候來了縣主府,把剛剛審案整理得到的一些供詞材料送到縣主跟前。
元十七去門口接了這疊審案供詞材料,從石頭身邊走過,繞過紗簾,將材料呈給縣主,又建議道:“縣主,此子如此不遜,不講實話,您何必還和他講道理,他根本不配您多言。不如對他上刑,他定然什麼都招了。”
石頭聽到元十七這話,不由身體一顫。
他上午已經受過一些刑了,身體還有記憶。
縣主拿著那些資料迅速翻看了一遍,心下已經有數,她輕輕拍了拍元十七的胳膊,示意她退下,這才說:“將黃鸝帶來。”
才剛說到黃鸝的名字,石頭已經大聲道:“縣主,我,我講實話。但您能承諾,不會降罪於其他人嗎?”
元十七很不滿地喝道:“你真是得寸進尺,死不足惜!”
縣主說:“我答應過的事,便能做到。有話你就快講。”
石頭痛苦道:“是因為郎君殺了紫鵑,黃鸝為紫鵑報仇,才殺了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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