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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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便說:“陳娘子不要表彰,可轉到你們兒子身上,你們將他送到郡府,本王安排人考教他,如若他能力足夠,可到燕王府中任職為吏,你們可願意?”
王府中的小吏,也不是普通人攀附得上的,彭四這種生意人自然知道,當即和陳娘子感激涕零地拜謝起來。
燕王這才同元羨一起離開了。
回程的路上,燕王在馬車裡同元羨說:“女子之美貌,就如輝光漫溢之珍寶,根本無法掩藏,如若無力,便是苦難之源。”
燕王這話自然是對的,甚至他自己的母親也是如此,雖然他母親做了當時已兵權在握的一方諸侯的侍妾,沒有遭遇更多的苦楚,最後也因為生他而死了。
元羨輕嘆道:“無法保有珍寶,可以給出去,但容貌是人與生俱來,又如何給出去而免禍?人又有自己的喜好、尊嚴、選擇,也不可能為了免禍而毫無心理負擔地出賣自己。或者即使別無選擇,只得出賣自己了,世人又要以更高標準來要求她,將她釘在不夠潔身自好的恥辱柱上。”
燕王看著她,說:“阿姊有皓月之容,也有這樣的苦惱嗎?”
元羨愣了一下,道:“我有皓月之容嗎?”
燕王連連頷首,說:“當然。阿姊一直美若神女。難道你自己不知道嗎?”
說著,燕王不由笑了,覺得元羨應該不至於如此吧。她之前可是因為頭髮稍稍凌亂就發火。
元羨微微蹙眉,道:“我當然知道我是好看的,不過,這又有什麼呢。不管好看不好看,我都這樣。靠好容貌的確會帶來一些好處和快樂,但是,要是一直在意這個,容貌便也會帶來更多焦慮和痛苦。我都這個年紀了,要是一直在意容貌,更多是會因臉上新生的每一根皺紋痛苦,因每一個斑點而憂愁了,歲月帶來更多經歷,也必然帶走青春。沒有必要太在意這些。”
燕王凝視著她,眼中有濃烈的複雜情緒,說:“阿姊根本就不老啊。正是最好的年紀。”
元羨笑了,說:“那是當然,時光又不可能倒流,現在的我,就是最年輕的我了。”
雖是這樣說,但燕王依然覺得苦悶,這份複雜的苦悶甚至就在他的臉上。
元羨說:“你這什麼表情,難道不是這樣。”
燕王嘀咕道:“當然就是這樣,無論怎麼樣的阿姊,都是最好的阿姊。但是,卻有那麼多年,我都沒有看到你。那些逝去的時間裡,你也另有風華,但我都錯過了。”
他聲音雖小,但元羨耳聰目明,兩人又同在一方車廂裡,聽得清清楚楚,元羨不由面色發紅,瞪了他一眼,道:“你都長大了,這可不是有德君子該說的話,這也太唐突了。”
燕王卻道:“我就是想讓你知道而已。如果我不說,你就不會知道。即使逝去的時光,也是在很多人的惦念裡的,是很多人渴望而無法觸之的。不是白白流逝了。”
元羨每天煩心事一大堆,聽到這些甜言蜜語,雖是有些感動,但更多是覺頭疼,道:“好了,那我知道了,你別說了。”
燕王說:“我還有很多話沒有講。”
元羨看他頗有要長篇大論的意思,蹙眉道:“殿下,讓我安靜一會。”
“呃。”燕王只得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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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金陽去西頭村調查後,帶了里正、村老、刺客家人等人回來覆命。
如今他辦事得力得多,捕役們也不敢混日子,賣力做事,調查效率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他們也不是像以前那樣,上官安排什麼任務,生怕多做了一點,如今則是生怕做少了,放走了線索,讓自己放走了記功獲賞的機會。
吳金陽對元羨簡單匯報了他帶著人馬去西頭村調查到的情況,他們這次不只是詢問了西頭村裡的所有村民,還走訪了周邊的村莊,詢問人口特別是少年男女失蹤等情況。
在亂世時,甚至有人吃人的情況出現,就不要說被帶走訓練成刺客,或者被拐賣這等事了,能夠活下來就是一等一艱難的事情。
如今已經天下太平,有的地方可能還有一些匪亂,但並沒有很大的波及較廣的戰爭,在這種情況下,朝廷又頒佈了徹查人口令和均田令,雖然都執行不太好,卻也是將人口很好地固定在土地上恢復生產好幾年了,要從熟人社會里帶走人去訓練成刺客或者是拐賣,都是容易被調查清楚的。
吳金陽說,西頭村裡普通村民並不知道左仲舟帶走孩子是去培養成刺客,僅有里正知道此事,里正知道後,便阻止左仲舟再帶走孩子,故而,左仲舟只帶走了兩個少年。
里正阻止此事,倒不是因為心疼孩子,而是覺得左仲舟所做之事容易帶來麻煩,到時候導致村子被連坐,自己也會因此受難。
里正這個擔心不無道理,他們這次不就是要被連坐了?
元羨問:“里正怎麼知道左仲舟帶走的孩子不是去做侍從,而是做刺客的?”
吳金陽說:“他說他受村中人所託,到九重觀裡祭拜,找了觀中人打聽被帶走的孩子情況,但是沒有打聽到,大家都說沒有見到左仲舟帶來同族孩童,他找左仲舟對峙,得知了這個訊息。”
元羨輕聲道:“原來如此。”
吳金陽又說:“那裡正說,能做刺客之人,必須是天生便有資質之人,也不是誰都能行的。左仲舟的幾個孩子,皆是身體敏捷,性格堅韌之輩,都適合習武為刺客死士,左仲舟當初帶走他自己的幾個孩子,可能便是帶他們去做訓練,但他的妻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肯讓他帶走孩子,故而他殺了他的妻子。裡正當時便猜測出了緣由,故而想隱瞞此事。”
元羨問:“還查出了什麼沒有?”
吳金陽道:“我派人走訪了西頭村周邊的幾個大村莊,各個村莊的確有少年男女走失的情況存在,但大多是父母賣掉的,孩子之後的確都沒有再回村,他們父母也不知道孩子之後情況如何。我帶了這些有孩子失蹤的父母回郡衙,安排去存放刺客屍首的斂房裡認屍了,又有兩名刺客被辨認了身份,都是周邊村中走失的少年。”
元羨聽得有些頭疼,纖白的手指輕輕按了按太陽穴,說:“你們做得不錯,辛苦了。”
吳金陽之前見到元羨,元羨都是精力充沛的樣子,此時見她臉帶倦色,神色憂鬱,不由也想安慰她幾句,不過想到上座之人乃是一個女人,這種話又咽回去了,換了個安慰的說辭,道:“縣主菩薩心腸,難免憐憫那些受迫成為刺客的少年,以至於心情鬱郁,但縣主尊貴之身,也更要保重身體。這次要是能夠找到訓練刺客的地方,搗毀訓練營地,抓到主犯,就能保護更多孩童不被歹人抓去被迫訓練成刺客,這也可以阻止之後再有行刺之事發生。此為大善啊。”
元羨沒想到粗人吳金陽能夠說出這種細膩的話來,不由對他刮目相看,說道:“你所說有理。”
吳金陽道:“根據律法,這些刺客刺殺縣主和當時在場的燕王殿下,罪同謀逆,當誅九族,即使刺客的家人們都不清楚此事,也不能免罪。縣主,此事牽涉如此之廣,您看,之後要如何處置呢?”
吳金陽作為捕頭,自是懂不少律法的,但是,他直接提出“刺殺燕王”,把刺殺案定性到謀逆的高度,定然就不是他自己想的,應該是燕王的意思。
吳金陽來問自己要如何處置,很顯然便是他是同情那些刺客家人的,希望元羨能夠去勸說燕王開恩。
元羨沉思片刻,說道:“那些村民,知道刀懸在了他們頭上嗎?”
吳金陽苦笑道:“都在害怕,但還不知道死期將至矣。”
元羨歎了一聲。
吳金陽最初是認為元羨是殺人不眨眼的人,但和她多相處了一陣,知道她其實是有大慈悲之人,此時便硬著頭皮道:“屬下押了西頭村的里正和村老前來,您願意親自審他們嗎?”
元羨多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說:“行。”
里正再次見到元羨,當即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哭訴之前的確不知道刺殺縣主之人裡有西頭村之人,是以才沒有前來認屍,不是故意沒來的。又說刺客雖是他們村的,但是他們去做刺客也是被騙去的,後又被刺客組織控制,可不是他們自願做刺客,還請元羨開恩,不要因此遷怒西頭村。
里正有知情不報之罪,元羨沒有理他的哭訴,看向跟著他一起進來的兩名村老。
兩名村老也才剛過知天命之年,不過已經發蒼蒼齒搖搖了,但能度過亂世活到現在,都有他們自己的智慧或者說是運氣。
想來吳金陽已經對這幾人傳達了此事的嚴重性,燕王要嚴辦,村老也都嚇得不輕,他們村裡出了刺殺縣主和親王的刺客,他們都免不了要受牽連。
在一番請求縣主開恩後,其中更瘦的村老道:“左仲舟追隨盧道子,為禍一方,罪該萬死,他也死了,死不足惜。他之前欺騙村人,把五郎和善人騙走,訓練成刺客,還刺殺縣主,更是罪加一等。五郎和善人膽敢刺殺縣主,但都死於當場,可見是天佑縣主,做壞事的人正該承受天罰,我們也不替這兩個死掉的孩子惋惜。敢做就要敢當。如今我們已經知道村裡的確出了刺客,正該接受教訓,懲前毖後。我們村犯了這樣的大錯,一昧請求縣主開恩,自是沒有道理,縣主有何要求,只要我們村做得到,無不遵從。我等老朽,只求縣主不要遷怒村中孩童,他們還不懂事,心思矇昧,正可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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