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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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已經從那突然控制住自己所有身心的對女兒的憐愛與內疚裡回過神來,她見女兒哭得滿臉淚,就要拿手巾給她擦拭,但手巾沒在手邊,此時又沒有婢女在身側伺候,只好準備用袖子給她擦擦,這時候,燕王上前來,遞了手巾到元羨手裡。
元羨一愣,看了彎下腰遞來帕子的燕王一眼,接過手巾後,就趕緊給女兒擦眼淚鼻涕。
勉勉也不再嚎哭了,只是抽噎,睜著淚眼迷濛的大眼望向站在她阿孃旁邊的高大男子,想到在院子外面時,侍衛對元隨叔說這裡是燕王殿下的居處,她便意識到這個長得又高又好看的男人,應該就是那燕王了。
燕王是她父親的堂弟,是當今皇帝的兒子,別人也說,這個燕王小時候是在她母親家裡長大的,所以和她母親情同姐弟。
在當陽縣“獨當一面”的這兩個月來,勉勉初時完全不能接受和母親分開,但是又要堅強,不能讓別人發現自己軟弱,只得忍著了,但時日一久,哪裡忍得住。
她母親倒是總在信裡說,待什麼時候就接她來江陵,但這個“什麼時候”,總是不斷往後推,簡直沒有一個頭。
勉勉在心裡想,母親教導自己要做重諾守信之人,她自己卻做不到了嗎?
在母親跟前時,她撒嬌耍賴偷懶貪玩,年幼的她,從未想過,母親有一天會離開她,在母親身邊快樂的時光會綿延到永遠,不會有任何變數。即使經歷過被人拐走的事,但那僅僅只有一天,母親就如天神降臨來接回了自己,所以她並未去深想過危險和離別。
這次她和母親分開,又是如此漫長的時間,對她來說,是第一次明白了離別的含義,僅僅是這樣的離別,已經讓她恐懼。
她在莊園裡,每天乖乖早睡早起,認真上學,認真練字,認真背書,還認真練習騎射,不敢再肆無忌憚地跑出塢堡去玩,沒有招貓逗狗,也沒有再爬過樹下過溪水,想要表現得更好一些,這樣,母親派人來接她的時候,她就可以說,自己在塢堡裡,有好好地獨當一面,做一個好的堡主,照管好了整個莊園,是個可以成大事的人了。
但她已經做得那麼好了,母親只是敷衍她,並不真的讓人接她來江陵。
所以,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她鄭重地叫來幾名管事家臣,說:“我已經決定了,不等母親派人來接我,我要直接去江陵城找她。”
元羨把大半班底留在當陽縣照顧小主人和負責後方,當即,清商、元隨、元錦、元英等最有分量的管事家臣都沉默了,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該說什麼。
最後,還是一直在勉勉身邊負責她生活學習的大管事清商說:“小主人,主人是明睿遠謀之人,她像您想念她一般地想念著您,但依然安排您留在莊園裡,那是因為她覺得您在這裡更好。要是您非要去到她身邊,說不得會誤了她的事。除此,主人將莊園託付於您,讓您鎮守此地,您擅自離開,恐怕也有不妥。您還請三思啊。”
元羨在離開當陽縣時,就對留下來照顧勉勉的清商吩咐過,讓把勉勉當成一個大人來對待,可以和她商量事情,讓她負責。
勉勉認真說道:“我已經探問清楚,從莊園到江陵城,乘坐牛車,不過三日路程,如此之近,我去看望完母親,如果她希望我回來,我便再回來就是。不耽誤什麼。”
大家還要再勸,勉勉已經要哭了,紅著眼圈說:“但是我想她嘛,我好想好想她。讓我去見她。”
如此一來,大家實在不忍心。
而大家知道以元羨的性格,先報給她,勉勉擅作主張要去江陵,她說不得又要寫信來講道理不讓去,於是大家就幫著勉勉瞞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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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見勉勉盯著燕王打量,為她擦乾淨臉後,元羨就介紹道:“勉勉,這是你的叔父,燕王殿下。你快對他行禮,莫要失了禮數。”
勉勉聽聞,便按照在家中所學禮儀,要跪拜行肅禮,燕王因元羨這樣鄭重的樣子而頗不自在,要去扶小不點勉勉起身,說:“莫要如此,快起來吧。”
元羨則說:“不,初次相見,讓她行完全禮,以後還要你多多照拂她呢。”
勉勉一邊行禮一邊說:“孩兒李旻拜見叔父,叔父萬安。”
燕王心緒萬千,五味雜陳。
他明白元羨所指,之前元羨就提過,李文吉已死,李旻沒有父親照拂,且李文吉沒有爵位,李旻雖是宗室,卻也只是普通貴族,元羨希望他去為李旻爭取郡主的封號。
這受拜,可不是白受的。
雖然燕王讓自己對元羨之女也愛屋及烏,但是,這小不點可是他厭惡的李文吉的女兒。
罷了罷了,燕王讓自己不去多想,臉上已經是柔和的歡喜的親王之笑,他在自己身上一掃,把蹀躞帶上的一柄多種寶石鑲嵌的金玉小刀拿給了勉勉,說:“叔父身上沒有帶別的物件,只有這柄小玩意兒,是玉刀,用於裁紙,割不破手指,可以做見面禮。”
這就只是一個寶物而已,並沒有特別的政治含義,元羨便讓勉勉接受了。
勉勉恭恭敬敬用雙手接過小刀,又行禮道:“多謝叔父。”
燕王頗有些手足無措地說:“快起來,快起來。”
在勉勉站起身後,元羨才從此前半跪的狀態起身來。
雖然元羨覺得勉勉長得更像李文吉一些,不過,在燕王眼裡,勉勉和幼時的元羨頗有相似之處,這種感覺,讓燕王頓時把“這是李文吉的女兒”這個想法甩到了腦後去,他看著勉勉說:“你幾歲了?”
勉勉大方地答道:“我七歲了。”
燕王說:“難怪已是亭亭玉立的淑女了。”
勉勉很歡喜別人這樣誇她,當即就笑了起來,臉上甚至有若有若無的酒窩,可愛至極。
元羨不便再和燕王商討政事,道:“阿鸞,勉勉風塵僕僕前來,我先帶她回桂魄院去梳洗打理。”
燕王雖是不捨得元羨離開,而且兩人事情還沒商量完,但此時也不可能再留元羨了,不過他笑著對勉勉說:“既然如此,你們且去吧。勉勉一路辛苦,今晚怎麼也該為勉勉接風洗塵,如何?”
勉勉喜笑顏開,又成了曾經活潑跳脫的那個小孩兒,說:“當然。我要接風洗塵。”
元羨無奈地說:“別吵著你叔父了,我帶你去洗洗,你聞聞,在路上都發酸了。”
勉勉蹙著眉聞了聞自己衣袖,說:“是母親你走後,我就無心沐浴薰香,是以才不香的。”
元羨失笑,說:“嗯,我知了。這兩個月在莊園裡,你無心做的事還有哪些?書都讀了吧?”
勉勉這下驕傲道:“我都讀了。老師一直誇讚我,說我奮發圖強,志氣可嘉。”
燕王看著元羨牽著勉勉走了,兩人的身影融入即將散去的太陽餘暉裡,她們兩人是親密的一家人,燕王這時突然生出孤獨之感,不由叫元羨:“阿姊?”
元羨回頭看他:“什麼?”
燕王說:“你說過的,我們永遠是最親的人。”
元羨心下動了動,剛剛經歷過女兒的控訴,她知道用謊言來敷衍另一人的真情是多麼壞的事,燕王痴痴望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元羨不由柔軟了聲音,說:“你一會兒來桂魄院吃晚膳,我們給勉勉接風。”
勉勉也回頭望著燕王,說:“叔父,你要早點來,你不要等天黑才來,要早點來啊。”
燕王笑著點了頭,說:“好。我就過去。”
第79章
元羨把勉勉帶回桂魄院,親自為她沐浴,洗完頭,又用巾帕輕輕為她擦乾頭髮。
其實只過了兩個月,勉勉似乎就長大了很多,她有說不完的事要講給元羨聽,一直嘰嘰喳喳,訴說她和母親分開的兩個月裡,到底經歷了哪些事,無論是哪天天空的雲彩如小馬一樣,還是廚院裡用新米煮的鴨肉粥多好吃,都要告知母親知道。
元羨聽著,不時給與點評。
說到後來,勉勉又問:“叔父還沒有過來嗎?我餓了。”
元羨說:“那叫人去請他就行,不耽誤用膳。”
不需要讓人去請燕王,他其實早就到了,得知元羨還在為孩子沐浴更衣,便坐在外間等著,一面等,一面翻看元羨留在案上的書。
婢女回報燕王已經來了的情況後,勉勉便說:“那我出去看看他。”
她從榻上鏡前起身,率先下了榻,穿上鞋,跑了出去,元羨跟在她身後,一邊整理自己的衣衫一邊說:“你跑慢點。”
勉勉特別喜歡燕王給她的那柄小刀,換了新衣裳後,就把那小刀放在了裝自己小物件的荷囊裡,斜跨在腰間,她跑到外間,只見蓮枝燈上的九盞燭臺已經點上了,房中亮如白晝,燕王坐在榻上就著燈看書,她就到燕王跟前去,把自己的荷囊展示給燕王看,說:“叔父,你看,我把你送我的小刀用荷囊裝上了,可以每日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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