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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放下書,心說這孩子可比阿姊當年要活潑好動太多了。

他笑說:“這荷囊可真漂亮。”

勉勉趕緊點頭,說:“這是清商娘子做給我的,她很會繡花。”

元羨哭笑不得,說:“怎麼還把這等事說給你叔父聽。”

燕王抬頭去看元羨,元羨方才為給女兒沐浴梳頭,把衣袖挽了起來,又用披帛做了襻膊縛著袖子,此時白臂膀就露了出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元羨這副打扮,不由一愣,不好意思多看,又覺得元羨需要自己的幫助,問道:“阿姊,需要我幫你把披帛解下來嗎?”

自有婢女來幫忙,不過,燕王行動更快,他已經走到元羨身後,低頭將披帛打在元羨背後的結解開了,披帛隨即滑開。

元羨垂著頭,拿下披帛,又整理自己的衣裳袖子,她的頭髮挽著,露出潔白修長的後脖頸,燕王多看了幾眼,便覺得口乾舌燥,心思浮躁,只得轉開臉。

元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轉過身見他一動不動,便笑道:“你餓不餓?我們趕緊用膳吧。”

“好。”因有勉勉在側,燕王也不得不做出自己最正經莊重的樣子來,以免給孩子做了不好的榜樣。

三人一起用了一餐飯,雖說是食不語,但勉勉總有講不完的話,她喜吃魚肉鴨肉等水產水禽,元羨便讓廚房為她做了魚肉鴨肉吃,自己也跟著她吃一樣的,燕王則不愛吃水產,於是一餐飯,燕王食案上的很不同,是做的牛羊鹿肉,以及麵食。

勉勉看到,便也想嚐嚐燕王案上的肉,元羨說:“你這也太沒禮貌了。”

她讓婢女再去廚房給勉勉端些做給燕王做的剩菜來,燕王則道:“不需這般麻煩,勉勉,你過來,到我這裡來,我分給你一些便是。”

勉勉偷偷瞄了瞄身邊的元羨,見元羨沒有真生氣,這才讓婢女把自己的食案併到燕王的旁邊去,自己也跪到他身側去,對燕王說:“這個魚肉糜很鮮嫩,鴨肉也好吃,叔父,您嚐嚐。”

燕王用婢女送過來的新餐具為勉勉分了一些自己食案上的肉給她,說:“你吃吧,我不太愛吃魚肉和鴨肉。”

勉勉流露出震驚之色,說:“那您豈不是少了很多食之樂趣。”

燕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又看了元羨一眼,元羨不想搭理兩人了,自己細嚼慢嚥地吃自己的。

燕王想了想說:“天下之大,美食華服精器廣廈,還是其他的,要是沉迷其中,都有無窮樂趣,但是,人慾無窮,不可不剋制。是以不需要太過在意樂趣之多寡。你吃這魚糜和鴨肉就行,我不吃。”

勉勉蹙眉思索片刻,說:“好吧。”

她嚐了些燕王的菜,發現除了牛肉可以吃一點,其他都不愛吃,只得罷了。

飯後,元羨又和燕王商量了去長湖之事,勉勉在旁邊聽著,撒嬌說:“母親,我可以去嗎?”

元羨毫不猶豫,說:“不可以。”

勉勉如遭當頭一棒,無所不應的母愛只維持了一兩個時辰就被消耗光了,她頓時難過,泫然欲泣。

勉勉剛剛到時,元羨對勉勉愛憐有加,看著是無比溺愛孩子的,這才沒一會兒,元羨就變成了嚴母。

燕王不由失笑,心說這個才是熟悉的阿姊。

元羨沒理勉勉的失落,送走燕王后,就吩咐勉勉,讓她去睡覺。

勉勉問:“我睡哪裡呢?”

元羨說:“今晚同我睡,明日就自己睡了。”

勉勉勉強道:“明日不能繼續同您睡嗎?”

元羨說:“嗯。”

勉勉:“……”

元羨讓婢女把勉勉帶去臥房伺候她睡下,自己又叫來護送勉勉前來的元隨,和他談了一個時辰莊園裡的情況,元隨本以為元羨會因為自己送了勉勉前來而生氣,沒想到元羨並沒有說這方面的事。

不過元隨要告退前,還是解釋了一番,道:“小主人日夜思念縣主,她要來江陵看您,說看看了就回去,我等實在無法拒絕,只好送了她來。”

元羨歎了一聲,道:“我知道。”

元隨鬆了口氣,一番忐忑後,問:“不知郡守病情如何?”

元隨以前來江陵,自是總要拜見郡守的,不過,這次來,聽說郡守是病了,但是,女兒來了,總要召見女兒的,沒想到卻沒有。

元羨知道這事必得讓元隨知道,而且也要為離開南郡做安排了。

元羨低聲說:“他於數日前落水受驚病重,已經病故了,只是為了南郡局勢還瞞著而已。”

元隨驚得呆住,這樣大的事,當然不是他能置喙的,他沉默了片刻後,問道:“那主人您有什麼安排嗎?”

元羨說:“此事不可能瞞得太久,燕王已經寫信送回皇城,就看當今皇帝如何安排。待皇帝下了聖旨後,我便為他發喪。既然李文吉已死,我也不可能再在此地久居了,約莫是要回洛京去。不過,我在此地的產業,卻不能因此全然放棄,你看,你之後有什麼打算,是願意留在此地替我管理莊園產業,還是隨我回北方呢?”

雖然元羨從六七年前就同李文吉析產別居了,但是,她畢竟是李文吉的妻,比起是前朝縣主,更是郡守夫人,李文吉一死,她這郡守夫人的身份自然就沒有了。

她在南郡居住,也是因為李文吉在這裡為郡守,李文吉死了,她的確還可以繼續留在這裡,但是,她是女子,沒有強有力的官方身份支撐,在這裡很容易被本地士族打壓,被吃幹抹淨。

除非她願意過委曲求全的生活,不然,她還是得想別的辦法。

她現在是燕王一系,燕王又因太子羸弱病重而被推上爭奪皇位繼承人的風口浪尖上,如果燕王在爭奪大位上失敗,說不得會落得身死的下場,以她本就尷尬的身份,她不被殺也要被流放,所以只能一往無前,支援燕王。

好在李旻還可以和她切割,李旻是李文吉的女兒,要是把她暫時放在南郡,即使燕王不能上位,大約也能保住她的性命。

元隨沒有直接給出回答,他眉頭緊皺,思索片刻後道:“我在哪裡,對縣主您更有利,您就把我安排在哪裡便是。”

元羨聽他如此回答,自是高興的,她說:“我隨燕王回洛京,並不是一帆風順,說不得頗有危險,我不想把勉勉帶著,還是得讓她在當陽莊園裡住下,待我在洛京完全安頓下來,才能接她進京。所以,暫時還得你管理莊園,並照顧她。”

元隨心說,這樣一來,小主人恐怕又要哭了,管理莊園不過是做熟了的,但是教導和安撫小主人,卻不是容易的事,雖是這樣想著,他卻是恭敬回道:“主人您安排就是。”

元羨含笑點了點頭,道:“把莊園交給你管理,我是放心的。”

她又關懷了幾句元隨的兩個孩子,便讓他離開了。

**

元羨洗漱收拾一番,換上寢衣,上床睡覺。

上了床,才發現勉勉還沒睡。

見元羨總算來睡覺了,勉勉就鑽到她懷裡貼著她。

元羨輕輕撫摸她的小腦袋,柔聲說:“路上不夠累嗎?還睡不著?”

勉勉柔柔地說:“我想你嘛。”

元羨親了親她的額頭,道:“是。我知道,我也想你,每天都想呢。”

勉勉委屈地說:“那為什麼之前不肯接我來?”

元羨說:“因為城裡危險,莊園裡安全得多。”

勉勉想了想,道:“是你怕我又被人抓走嗎?”

元羨哄道:“是啊。”

勉勉說:“我每天都好好學習,已經懂了很多事情,不會再被人抓走了。”

元羨說:“那我就放心了。勉勉是懂事的孩子。”

勉勉笑了起來,睜開大眼睛,撐起身來,也在元羨額頭上親了一下,說:“我不僅可以保護自己,我還會保護阿孃你呢。”

元羨說:“你還小,等你再長大一些,我就仰仗你保護了。”

勉勉安靜下來,為自己長得太慢而感到苦惱,她一直沒有提她父親的事,元羨一時更不知道要怎麼對她說她父親已經死了的事,只得就這樣瞞著。

第二天一大早,天尚未亮,元羨便起身來練劍洗浴,剛換好衣裳,由簪娘妝娘為她簡單裝扮妥當,勉勉便也起床來了。

此時東邊天空才剛露出一點魚肚白,又被從江河裡升起的霧氣遮掩,整個郡守府也被薄霧籠罩其中,房間裡點著無煙燭燈,飄散著融入燭油裡的和合香精的淡淡香味。

臥房的窗牖撐起來了一小條縫隙,晨風帶著一絲薄霧進了寬闊的臥房裡來,眠床上的帳子也不能完全抵擋住秋寒。

勉勉在眠床沿上坐著,洗漱後,由著婢女為她穿著衣物,精神已經因這晨涼而清醒。

她就著燭火看著她的母親跪坐在梳妝鏡前裝扮,在她幼小的心靈裡,母親一直是她的世界裡最強大的人,是她一切的來源,她敬仰母親,就像敬仰這個世界最強大又最慈悲的神靈,她想要成為母親一樣的人,又覺得自己不可能像母親一樣神聖又有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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