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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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從位置上起身,在房間裡踱步沉思,元羨起身問他:“阿鸞,你在想些什麼?”
燕王神色複雜,含笑看向她,說:“我幼時,尚未被父親送到阿姊家中教養時,我雖身邊有幾名僕婢照顧,但依然時常吃不飽飯,餓得腹痛,冬日嚴寒時,凍得手指上耳朵上都是凍瘡,房中的暖盆總是缺炭,被子又不夠厚,經常睡著了也被凍醒,那時候,我就想,只要能吃飽,能夠不受凍,那就是好日子,讓我做什麼都行。
“後來,我就被送到了你家去,至此沒有再捱過餓,受過凍,但是,人也有了更多需求。時到如今,我已經比長沙王更想要這天下,我知道,沒有人不想要更多權勢,所以,我明白他們每個人的想法,我的那些叔父的、兄長的、大臣們的,我明白他們,他們也明白我,我已然沒有另一條路可走。我曾經一無所有時,只要前進就行,絲毫沒有顧慮之心,但我現在擁有了很多,發現路卻只有一條時,心下的怯懦就總會冒出頭來。”
元羨走到他身邊去:“人非金石,會有怯懦才是正常的吧。”
燕王看著她,問:“阿姊是我見過的最堅韌的人,也會嗎?”
元羨不由笑了,說:“我怎麼會沒有怯懦之心,我之前就差在你面前大聲嚎哭。”
燕王愣了一愣,不由心下一痛,道:“那阿姊就在我面前嚎哭,我可以安慰你,也不會將此事告訴別人。”
元羨歎說:“李文吉雖死沒有多久,但對我卻恍如隔世,世事變幻,我發現自己不會再嚎哭了,正好免了在你面前失態。”
燕王情緒複雜,又酸又恨又不解,問:“為何?我以為你不該這樣在意他,他又不是一個好丈夫。”
元羨歎說:“這就是其中的奇怪之處。雖然我和他感情淡薄,但是,夫妻這等關係一旦結成,便不只是我和他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是世人看待我和他之間的關係。我的身上,始終被打上了這個印記,這個印記,就有這麼大的影響。有此可見,名的重要。李文吉死了,初時,我是有些不安的,是以容易失態,到如今,發現別無選擇,必得要去尋找其他道路時,反而踏實下來了。”
燕王對她這解釋似懂非懂,不過,他卻是極其認同元羨所謂的“名的重要”,他不由說道:“我如今心生怯懦,最擔心便是若我不能成功,反而讓阿姊你掉入絕境,我如何不要緊,卻是希望阿姊可以平安順遂。”
第83章
元羨一怔,道:“你這般為我著想,我甚為感動。雖則我可以說,讓你不要這般在意這件事,但是,如果你真能想到身邊之人的付出,眾人同心協力,同進同退,那便是極好的事。而如果大家都努力了,最後失敗,那麼,就不該後悔,你是這樣,我更是這樣。是以,你沒有必要這樣想。因為這本就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願意為此付出所有,即使是性命。”
燕王凝視著元羨,他想緊緊擁抱她,元羨的話,就像前方的光芒,讓人堅定的前行。他深深明白,自己愛她,正是因為這份愛,所以生出憂懼,生出徘徊,也是因為這份愛,他想距離她更近一些,近到擁有她,但是,他最近也想了很多,便把這份衝動死死壓住,禮儀周全,不做出格的事,道:“阿姊,我明白了。”
燕王遂又說起長湖出遊之事,這也是他認真思索後的決定:“我先去長湖大營檢視情況,又辦長湖文會,因都是男子,卻是沒有辦法讓阿姊一起出遊。”
這事本是元羨謀劃,元羨本是極期待的,燕王之前就因擔心危險,不想讓元羨去,但是沒有一個好的理由拒絕,如今他雖覺得長湖之行安排得很是妥當,卻也依然可能不安全,是以依然不想讓元羨一起去,勉強找了個藉口來拒絕。
討論這件事,也是燕王請元羨前來的重要目的,只是這事不方便在曾懿面前商量,他怕元羨生氣,又因有外人在,而忍住脾氣,如果沒有外人在,元羨生氣,她直言不諱就好,燕王認為自己可以想辦法勸她,而不是讓她把不滿都埋在心裡。
果真,燕王此言一出,元羨便皺起了眉,不過,出乎燕王意料的是,元羨並未直接反駁,而是說:“的確存在這等麻煩,我為女子,便有諸多不便。”
既然她這樣講,燕王只好安慰她,道:“這次長湖之行,短則兩三日,長則四五日,還需要阿姊留守郡衙起更大作用,這與是否為男子女子沒有關係,郡衙也離不得阿姊。”
元羨不由一笑,說:“作為女子,的確是頗多不便。不過,阿鸞,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常扮作男子出行,絲毫不露破綻。我的確很想去長湖看看,這次就扮作男子,在殿下身邊為護衛,豈不很妙。”
燕王頓時啞然。
元羨說:“初時提議去長湖時,我就沒想過以女兒身前去,這會引來諸多麻煩,以男子身份出行,一旦感受過這等便利與自在,便時常就想再這樣做。你沒有意見吧?”
既然元羨說“很想去長湖看看”想以男子身份出行,燕王反而不好以大道理反對了,在猶豫片刻後,他說:“如此,阿姊不要離我太遠,船上再安排幾名婢女隨行伺候才好。”
元羨說:“那這隨行僕婢,便由我來安排。我要去船上之事,你不要讓曾長史知道。”
燕王一想,道:“好。”
商量好長湖之行後,元羨就回桂魄院了,沒有再管長沙王的親信進郡守府拜見燕王一事,也沒去找燕王詢問他親自和長沙王的親信談了哪些條件。
對元羨來說,兵不血刃,暫時按下長沙王的野心,便是最好的。她和長沙王的個人恩怨,不該影響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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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重陽節轉眼即到。
元羨早早就喬裝打扮換成男裝,身邊又帶了幾名扮作婢女的女護衛,一起作為燕王的隨侍人員前往長湖。
不過,婢女沒能被允許一起到長湖大營,只元羨混在燕王親衛裡去了。
長湖大營佔地廣闊,有一處船塢,再有三處兵營,兵營又開墾了不少肥沃的土地,這些土地包括長湖邊的,還包括湖中較大的島嶼上的,這些田地之前應該種了水稻,秋收後,此時開始種上菘菜和蘿蔔等冬季作物。
元羨本就長得高,扮成男人時,不僅身高不會露餡兒,她又給臉上頸子上和胳膊手上都抹黑,再注意一下姿勢,混在和她身高彷彿的男人群裡,根本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別說並未和元羨有幾次接觸的盧沆,就是燕王這和她朝夕相處的人,在他阿姊站在他的親衛群裡時,他最初都沒把人找出來,還以為他的阿姊沒有來。
盧沆陪著燕王,為他介紹了這個長湖大營。
盧沆大約已經明白朝廷對他手握重兵的忌憚,便向燕王訴苦,說他有二萬兵將,但是,朝廷每年撥給的糧餉極度有限,根本養不活兩三千人,是以他只好削減了兵員,再就是隻好發展長湖大營,讓兵丁在長湖開墾田地耕種,其實已經是軍屯性質。
因這幾年沒什麼仗打,這些兵丁更是屯田之功能大於為戰之功能了。
盧沆向燕王道:“殿下是自己會帶兵之人,應當非常清楚,要養活如此多兵丁,可不是易事。不屯田,根本沒辦法。”
燕王對此表示了認同,並安撫盧沆,言道他自養兵馬駐守此地之不易。
中午,燕王一行在長湖大營用了午膳,飯後,燕王就上了自己的大型航船,去同其他士家大族及郡府的船隻匯合,開始在長湖區域遊獵。
盧沆便也陪同在側,參加此次遊獵。
一下午,燕王帶著他的不暈船的親衛,射獵了不少水鳥,當天傍晚,船隻停靠到長湖上的一處半島上,在島上過夜。
此處的島嶼乃是盧氏的一處莊園所在,島上有屋舍數十間,良田、果園各數十畝。
燕王對盧沆說:“此處真是一避世之所在。”
盧沆道:“殿下可不是避世之人,也不能做避世之人。”
燕王笑道:“就今晚一晚,在此避世也好。”
本次隨燕王遊長湖之人,多達上百,再加上這些人的奴僕隨從,有數十船隻,十分熱鬧。
燕王所說的避世,不可能真的避世,不僅不是避世,這完全是上百人陪他玩耍。
眾人從傍晚開始,便在島上燒起篝火、唱歌、舞蹈、烤魚、烤禽鳥肉、飲酒、笑談、作詩品文,一直到深夜,人們才各自回到自家船上休息,或者就在島上由盧沆安排的屋宇中歇息。
盧沆本在島上為燕王準備了居住的院落,不過燕王依然回了船上休息。
這可能是他和他阿姊住得最近的時候,在船上,元羨就住在他隔壁的房間。
燕王本以為元羨已經休息,沒想到他回到船上,元羨卻在船艙門口迎接了他,並在他身側對他輕聲說道:“阿鸞,你現在可還有精力,我們談談?”
燕王在島上喝了不少酒,以他的酒量並沒有醉,不過卻也有醺然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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