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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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依然男裝打扮,雖然她把皮膚抹黑了,卻更顯出長眉入鬢,眼睛黑白分明,颯爽英姿之中,又有俊逸瀟灑之態。
燕王頷首,道:“我去你的房間?還是你到我這裡?”
說完才覺得心下一咯噔,感覺臉更熱了。
元羨道:“到你的房間去談吧。”
雖然這船不小,長近十丈,房間也不少,但出於對燕王的保護,船上也住了不少護衛,而且從外面也看不出燕王到底居住在哪一間裡,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密談,也只能去臥房裡了。
燕王進入房間,元羨便也跟了進去。
沒有外人後,燕王才看著元羨笑道:“阿姊所言果真不差,你扮成男人,初時我都沒發現你,確實是惟妙惟肖。”
元羨心說這還能用“惟妙惟肖”來形容嗎?她不由輕聲嘀咕,說:“男人和女人能有多大區別,我以前扮男人,只是換一身男裝換一個髮型便成,也難有人發現真相,這次還抹黑了皮膚,只是為了不讓熟人認出我來罷了。”
為免被人過分關注,燕王沒讓元羨一直隨侍在側,而是讓她在稍遠的位置,只是做一個普通親衛,故而兩人白天基本上沒有講過一句話,這時候才能在一起交談,燕王便說:“今天整天沒有和阿姊講話,實在是憋死我了。”
元羨笑說:“你有什麼非要和我講的嗎?”
燕王頷首,道:“阿姊就是扮成這般的男人,也是英姿颯爽,迷倒眾生,只是做了一天親衛,一直攜刀護衛,是不是累了?”
元羨把他那誇大其詞的讚揚略去,說:“可比不得騎一天馬累?你今日如何?我本還擔心你在船上射獵會暈船,居然沒暈。”
燕王道:“我不暈,只是他們不是煮魚吃,就是煮禽肉吃,我又沒吃飽。”
元羨失笑,指了指房中案上食盒,說:“知道你吃不飽,帶了肉脯和點心,去吃一些吧。”
燕王先去洗手,再湊到元羨揭開蓋子的食盒前去,親自從裡面端出各色吃食來,執箸夾了肉脯吃。
這時候也不能做到食不語了,他問道:“阿姊是知道我在宴會上吃不飽,專門等我用夜宵嗎?”
元羨為他煮好茶,說:“非是這事,今日乘船出行,我安排人對應王鹹嘉送來的長湖地圖進行標記,發現王鹹嘉送來的長湖地圖,也只標識了八成左右的小島,再就是長湖的湖岸線也不準確。我讓人詢問湖岸與島上耕種的百姓後,得知不是王鹹嘉的地圖有誤,只是因為王鹹嘉的這個地圖是幾年前做好的,就這短短几年,湖上情形又發生了不少變化。一是圍湖造田變得更多,二是這幾年水量的確下降一點,以前在水下的土地也露了不少到水面上,大族之家佔據這些新地,建了田莊。”
燕王一邊吃一邊頷首,說:“阿姊真是心細如髮。你把這些事交給別人做就好了,這次就好好散心遊玩吧。”
元羨心說,和這麼一大群臭烘烘的男人有什麼可散心遊玩的,散心遊玩還得和一群香噴噴的女子才好玩,她這次本來就是來觀察地形辦事的。
元羨說:“這其中會存在頗多問題。”
燕王抬起眼來,黑眼睛看向元羨,問:“什麼問題?”
元羨說:“長湖被縮小了很多,不少淺灘建了莊園,做了農田,待之後再來一次洪水時,長湖蓄水能力減弱,會讓洪澇之災更甚,建在低處的莊園,會被淹沒,造成更嚴重的洪災。我今日觀察長湖大營的屯田,也都是在湖邊圍建的湖田,只要漲水,淹沒湖田,就會顆粒無收,盧沆的長湖大營,也很危險。”
燕王一聽就懂了,不過:“但是限制這些大族圍湖造田,怕也是不可能。”
元羨頷首:“的確如此。如果發生洪災,南郡便很容易陷入混亂,盧沆的軍隊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燕王道:“如果這樣的話,將盧沆手裡的兵馬裁撤到只剩兩成,納入郡兵,把裁撤掉的兵丁就地屯田變成編戶民,都不會有什麼影響。”
元羨看他已有計較,勸他道:“此事可得從長計議。如果讓盧沆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他還不得就地造反。”
燕王笑著說:“我就和你說說而已。這種話,對著曾懿也不會講的。”
元羨想了想,在燕王跟前道:“曾長史雖是一心為你謀劃,但是……”
這“雖是”“但是”便很說明問題,燕王知道元羨想說曾懿不對的地方,但是,她似乎又突然回過神來,不再講下去了。
燕王本也該裝聾作啞,卻看著元羨說:“阿姊是不喜他嗎?”
元羨怎好在燕王跟前過分表達對他近臣的個人情緒,她知道自己對燕王的影響力,當即說道:“他是個男人,我喜他,不喜他,又如何?我不是要講這事。”
燕王此時也明白過來,要是他阿姊喜歡上曾懿,他怕是更介意。
元羨見他明白過來,繼續說道:“曾長史雖是一心為你謀劃,又足智多謀,但有言道,兼聽則明,你身邊也該有更多可用之人才好。”
燕王知道了元羨的意思,她所說自是很有道理的,說:“阿姊是指要廣納人才,並培養更多親信吧?”
元羨道:“我自是希望你身邊賢能之人越多越好。”
燕王安靜地凝視她,說:“嗯,我知道了。”
元羨起身便要離開,燕王側耳傾聽,道:“阿姊,你聽,這是什麼聲音?是下雨了嗎?”
長湖上秋風本就大,船隻停在島邊避風之處,但風聲依然掩蓋很多自然之音,只是這雨聲倏然而至,打在船上和水面上,比風聲更大。
元羨一聽,說:“嗯,是的,居然下起了雨。不過,今日沒有厚重雲層,這雨當是湖上急雨,下不長久。”
燕王起身送元羨,道:“阿姊快去休息吧,今夜可以同聽這一場雨入眠,便是人生妙事。”
他的目光明亮又溫和,元羨已經無從從他的身上和臉上再看到年少時的影子,不知為何,被他這般注視,卻如秋雨落在湖面上,濺起一層層漣漪,又如有一團火,從他的眼底深處燃燒起來,一直要蔓延到她的身上,這讓連天也不怕的元羨,居然生出了一絲如被灼燒的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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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行船繼續向東,只見湖面廣闊,煙波浩渺,清晨薄霧如紗,隨著太陽昇起,陽光如碎金點綴湖面。
長空湛藍,往遠處望去,颯颯西風不斷掠過一片片蘆葦蕩,驚起漫天白羽,那是從極北之地飛來過冬的候鳥群。
正可謂秋水長天,湖如琉璃,山如青黛,蘆花飛雪,群鳥競逐,船行水上,如在天上游。
天地壯美,眼中的風景美不勝收,燕王站在船頭,情不自禁,就想和元羨說說話,轉頭四顧,沒有找到人,即使身邊陪客無數,也覺得十分失落。
隨在他身側的賀郴不由問:“殿下,您找什麼?屬下去辦?”
賀郴知道元羨女扮男裝的身份,燕王便小聲問他:“阿姊到哪裡去了?”
賀郴避著船上其他客人,小聲對他解釋:“她坐了巡邏小船出去了。”
燕王出行,除了他乘坐的這艘大船外,還有護衛艨艟走舸十餘艘,元羨便是坐著走舸去外圍了。
燕王皺眉道:“為何要讓她去做這等事?”她又不是真的衛兵。
賀郴聽出燕王語氣裡的不滿,但他能有什麼辦法,難道他還能攔得住元羨。
賀郴是燕王身邊近衛長,本次出行也是他負責燕王安全保障,如此一來,元羨作為護衛便是在賀郴的管理之下,不過,賀郴知道她的身份,於是就管不了了,不僅管不了,元羨出身尊貴,自帶領導氣質,這才剛安排進護衛隊伍,就自動變成了什長,和她一起的那幾個人,不知怎麼就變成了她的手下,開始聽從她的命令。
賀郴也不便說什麼,元羨帶著她的屬下乘走舸離開,執行其他任務時,讓人對他傳了話,讓他知曉了她的去處,賀郴便已經覺得受寵若驚。
不過,賀郴本以為元羨的行事,是先同燕王講過的,如此一看,根本沒講。
賀郴即使腦子再遲鈍,這些時日以來,也看出他主公對元羨到底有些什麼心思了。
對元羨這個阿姊,他敬是敬的,愛也是愛的,但那種每天都非得在一起處兩個時辰的做法,及看著對方就難轉眼的渴望,他們這些光棍男人能不明白他有什麼心思?
賀郴不敢在燕王面前直言元羨雖是扮了男裝做了他手下的兵衛,但並不受他管理,要是真受他管理了,燕王怕是更要遷怒,賀郴在郡守府裡和一干女子處了這麼些日子,有了心儀之人,就想娶妻,更是不想得罪元羨,於是絞盡腦汁,說道:“殿下,她是心繫您的安危,擔心外圍巡邏有所疏漏,是以親自去看看。她還吩咐屬下在她離開時,務必不能放鬆警惕,擔心有人對殿下不利。”
燕王一個腦子能轉十個彎兒的人,哪裡不知道賀郴的心思,也知道賀郴管不到元羨那裡去,他剛剛就是失望與擔心之餘,隨口而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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