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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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中風很大,吹得船帆旗幟獵獵作響。
此時燕王的大船周圍還有十幾艘護衛戰船,一行十幾艘船一齊進發,雖也壯觀,但是在這廣闊無垠的湖面上,卻依然顯得渺小。
燕王看向元羨,吩咐屬下去搬了小榻來讓元羨坐,這才回答:“阿姊,陛下已經回了密信,又有聖旨。他已經下了旨意,讓將溺水病亡的李文吉葬在江陵,宣我回京,你處理完李文吉的喪葬事宜,也回京去。”
元羨愣了一愣,皇帝會下這種旨意,應該是燕王之前給他寫的密信裡,怕是就建議把李文吉葬在本地,不然皇帝是不會專門做這種吩咐的。
只是,她沒想到皇帝會在聖旨裡寫到自己。
元羨不由問:“陛下密旨是什麼時候送來的?”
燕王道:“從江陵城出來的前兩天,不過,因我想來看看這長湖之景,就暫時沒有對外宣旨。”
元羨些許詫異,元羨問:“那你之前怎麼沒有對我講到此事?”
燕王看著她笑道:“如果講了,我覺得,你會勸我馬上回京。但我還想來長湖看看。”
元羨顯然不太認可,作為一個肖想御座之人,當然是一直在京中待著比在別處更有利,不過她也沒說什麼責怪他的話,而是說道:“我能看看聖旨嗎?”
燕王道:“當然可以。”
他隨即吩咐親信去船艙裡拿了用匣子裝好的聖旨過來,並在甲板上開啟遞給元羨看。
元羨認真地接過,仔細看了,上面果真如燕王所說,是有關李文吉之死的處理事宜。
李文吉死了,於此有關的事包括對他的死的定性,南郡郡守之位由誰代理,所以,聖旨上只有這兩件事。
聖旨寫李文吉死於重病,追封爵位,就地安葬,又提到讓郡丞胡睦暫代郡守一職。
裡面並沒有提到自己。
元羨把聖旨收好放回木匣中,除了這對外宣佈的聖旨外,應該還有寫給燕王的密旨才對,元羨看著燕王道:“陛下的密旨裡,真讓我回京去?”
第87章
燕王頷首道:“是的,這等事,怎麼會有假?”不過,他卻沒有順勢說把密信也給元羨看看。
元羨流露出遲疑之色,說:“是你寫給陛下的密信裡,提到讓我回去?”
燕王看著她道:“阿姊,難道你不想回京嗎?你之前不是想回去?”
元羨思索片刻,說:“我的確想回去。自從父母仙去,我還未曾墳前祭拜過。”
她的父母死後,她本該回去為兩人下葬,但是,當時她懷了孕,李文吉又不讓她回去,是以沒有回去,她父母便只是由元氏族人草草下葬了而已。
說起元羨父母之死,燕王便陷入了沉默,他當然應該安慰元羨,但是,他是李崇辺之子,當時他還在京中,但是他沒能保護住兩人。
那時,京中死了很多人,特別是魏氏宗室,和還心繫前朝的大臣,甚至只是在李崇辺登基上表態不夠明確的人,也被殺了不少。
除了非殺不可的人外,有的是被誣陷以至於被殺,有的是被政敵仇家告發而被殺,還有的只是被牽連……
燕王在長久的沉默後,鼓起勇氣,說道:“我父親上位,我又沒能保護住老師和公主,阿姊,你恨我嗎?”
元羨本在想著從長湖回江陵後要做的事,燕王突然問起這樣一件不該提起的事,元羨在吃驚後,再次陷入沉默。
元羨的沉默,便是答案。
怎能不恨呢?
燕王太瞭解元羨了,至少在這等事上,他是瞭解的。
元羨愛憎分明,性情剛烈,即使這些年,她已經被磨平了稜角,但她的本性是不會變的。
她是公主和駙馬的獨女,從小博覽群書,大有治國之識,小能探察幽微,她不提李氏篡位逼殺其父母一事,只是因為她能忍而已,不是她不在意這事。
燕王本來可以不提此事,但是,這事卻是完全繞不開的。
元羨歎了一聲,看著臉帶憂鬱的燕王,他已經是成年男子了。
元羨說:“我沒有道理恨你,你當時那麼小,因為從小在我家長大,本就被你父親冷淡,我怎麼會恨你。”
說到這裡,她又反而安慰起燕王來:“阿鸞,你也不要因為這件事而過分自責。權勢的重量堪比巨峰,足以碾碎一切。在皇權的爭奪裡,是沒有慈悲的,成王敗寇,你死我活。只要你能在得勢後,可以保護我和勉勉,我就知足了。”
元羨沒有提“沒能得勢”這種情況,因為不需要說,大家都知道會是怎樣殘酷的局面。
元羨的這番話,迅速把燕王從之前那種“阿姊可能恨我”的憂鬱情緒里拉了出來,如果奪權不成,到時候自己和元羨恐怕都活不成,結局只是和當陽公主及駙馬一樣,所以想這件事,在現在根本沒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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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沆的船隊先行一步,先回到了盧氏的長湖莊園碼頭。
待燕王的船隊到時,卻見碼頭上人頭攢動,不少人都處在驚惶之中,盧氏的部曲正趕到碼頭上維持秩序。
燕王的大船在這種情況下不便靠岸,賀郴派了快船先靠岸去探聽情況。
過不多時,小船載著探哨回到了大船邊。
“碼頭上出了什麼事?”賀郴問探回訊息的部下。
兵士回報道:“盧都督被殺死在了他的船艙中,方才他的親衛去叫他下船,盧都督一直沒有回應,他們開門進去,發現盧都督已經死了。”
“啊?”賀郴十分震驚,迅速跑進船艙裡去,將這件大事報給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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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正在船艙裡為下船做準備,他之前在甲板上吹風,不僅錦袍被吹亂了,連發髻也散亂了,所以必得回艙房裡整理好儀態才行。
元羨即使之前是用布包著頭髮,也被湖風吹得髮絲亂飛。
燕王的大船上帶著伺候起居的僕婢,不過,有之前的那番談話,燕王認為已經要為權位而奉上性命,今後的一切都不敢確定,那麼,他為何不在這短暫的同所愛相處的時間裡,體會更多的親密呢,雖然他阿姊完全沒有這個意圖。
燕王在進了艙室後,就拉住元羨的袖子不讓她回房去,厚著臉皮對元羨請求道:“阿姊你會梳頭束冠嗎?要不,你替我束好發冠,我再為你梳頭?”
元羨哪能想到他居然會提出這等要求,這很顯然就是燕王故意的,這和調情又有什麼差別?
元羨被他氣到,瞪了他一眼,不過卻沒有直接拒絕,說道:“我經常為勉勉梳丫髻,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為你梳兩個。”
雖然是被元羨損了,但燕王臉皮厚,居然毫不在意,接話道:“記得我初到公主府時,阿姊倒是為我梳過頭的。雖是多年前的事了,但仔細想想,尚猶在眼前。”
“你也說是你初到公主府時,你那時才多大,還是垂髫之年。現在多大了,也不怕人笑話。好了,別鬧了,讓僕從進來伺候你吧。”元羨直接拒絕了他。
燕王卻望著她說:“如果可以一直和阿姊在一起,回到垂髫之時,怎麼不是人生最幸之事。”
元羨想說“不可能”,但見他目光悠悠,痴痴望著自己,一時竟也不忍打擊他,世事早就變了。
元羨不由說:“好吧,我可不敢保證能夠梳好你這頭髮,還束上發冠。”
燕王歡喜說:“阿姊你會梳什麼樣的,你就梳成什麼樣。”
元羨不想和他鬧,推著他,讓他在銅鏡前跪坐下,自己在他身後站定,為他取下發冠和髮帶,拿了梳子為他將滿頭又硬又直的頭髮梳順,說:“我也做一回妝娘了。”
燕王姿態端嚴,一動不動,從鏡子裡看著站在自己身後的元羨,元羨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頭皮和髮絲,帶來一種柔軟又細微的觸感,這種感覺,就像從頭上直接撫到他的心尖上,讓他的心變得又軟又麻,他多麼想要回過身去,然後緊緊抱住她。
這種時候,他又回想起自己剛到江陵時,元羨因李文吉而難過,自己得到機會把她攬在懷裡,不過,之後元羨發現自己的心跡,就不肯再把自己當幼時的阿弟那樣親近了。
想到這些,燕王又對李文吉產生了不可抑制的厭恨。
他的目光撫著元羨在鏡中的身影,頗為失落地說:“待回了江陵,我就要先回京城了,和阿姊這般相處,僅有這點時日。”
元羨雖然不知道燕王在想些什麼,但是從鏡中看到燕王溫柔繾綣的目光,她的心也隨之柔軟,安慰他道:“在京城,總還能相見的。”
燕王道:“那阿姊你早點出發,不要在江陵耽擱太久。不然,思念會讓人生病。”
元羨沒有應他。
她正要抱怨燕王這頭髮比之勉勉的細軟頭髮還更難梳,正好轉移話題,後方的房門口便傳來聲音:“殿下,屬下有要事上報。”
這聲音正是賀郴的,他說著時,已經推開了沒有關嚴實的房門。
燕王的艙房分內外兩室,中間以固定在地上的屏風隔開,不過,這屏風不夠大,更多是裝飾作用,賀郴一眼透過屏風看到身著襴袍、身姿傲然翩翩如仙的元羨站在那裡,他沒想到元羨在,不由遲疑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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