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5頁
董軻所猜測,極有道理,蕭吾知很可能就是左仲舟或者盧道子介紹給盧沆。
元羨喁喁低語,就像香軟的春風環繞在燕王身邊,他雖儘量全神貫注地傾聽她的話語,又思索著董軻交代的事情裡的深層含義,依然會因她無心的過分接近而心神不守,他自然是愉悅的,又想,要是阿姊知道我這種時候有什麼心思,她怕是又要生氣的。
燕王幾乎屏住唿吸,在元羨解釋完站直身體後,他才僵著脖子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元羨對董軻道:“你所講的確很有道理。你可知,左仲舟同盧沆之間的關係是否緊密?”
董軻道:“左仲舟雖是盧道子身邊護法,是盧道子的奴僕,但他也是盧道子和盧公之間紐帶,他不時會來盧公身邊傳話,盧公待他也的確親厚。盧道子身邊有左右二護法,那位右護法趙虎,盧公便頗瞧不上,對他常有喝罵,但待左仲舟便要溫和不少。這其中,我認為可能與蕭吾知有關。在蕭吾知來盧公身邊為客卿後,盧公待左仲舟就更溫和一些。”
燕王低低“嗯”了一聲,示意他道:“你繼續講你知道的刺客營的事。”
董軻便又說:“盧公會為刺客營提供金錢物資,屬下便接到過任務,安排人為刺客營送過物資,但都是送到指定之處,刺客營會派人來把物資帶走。是以屬下並不知道那些刺客身份,只是大約猜到是有人在南郡及南方一些地方拐帶或者採買年紀合適的少年男女進行培養。但除了這些人外,刺客營中還有一些僕役,多是……多是……”
董軻臉露痛苦,燕王問:“是什麼?”
元羨想到什麼,道:“那些僕役,是否是某些老兵?或者是戰死者的需要被安置的家人?”
董軻哽咽著“嗯”了一聲,又沉默了半晌,才說:“是的。我之前不知道他們被安排去了哪裡,今日看到島上情形,認出島上死者,又去找王鹹嘉王縣尉檢視了被逮捕僕役,以及被殺之人,還有在島上被私刑而死之人後,我才明白此事。
“從島上回船上後,我便質問盧公此事,盧公說,那些人是在島上養老,有吃有穿,已是很好的安排,讓我要知感恩。我說我老了,不能再為他盡心了,是否也被送到這種刺客營拔舌為奴,他說我本就是賤民出身,知苦方知恩,我不知苦久矣,是以已經忘記他的恩德了,會來質疑他。
“他當時便氣極,他說身體發寒,讓我安排人為他燒暖爐,但船上沒有暖爐,只有溫酒煮魚的爐子,就搬了三個進飛廬裡來,我當時是沒有想過要殺他的,只是心裡失望且不忿而已。盧公在飛廬裡休息,過了兩個時辰也沒有動靜,我便進房間來檢視情況,發現他躺在床上面色緋紅,就叫他,他醒過來,便神色恐慌,說是我要殺他,要叫人進來殺我,我當時腦子很亂,失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不讓他喊叫,沒想到卻一下子掐死了他,我嚇到了,趕緊出了房間。後來之事,殿下你們便也知道了。”
燕王和元羨在這一刻都陷入了沉默。
董軻低聲道:“在殿下說出盧公是中炭毒之前,屬下其實並不知道盧公當時無力反抗是因為中了炭毒,我讓人搬走炭爐,也的確是怕房間中溫度過高,讓盧公屍體腐爛太快。”
董軻這個解釋,也能說過去。
元羨道:“中炭毒後,人常出現幻覺,精神失常,讓人認為鬼魅上身,當時盧沆可能腦子已經不清楚,才認為你要殺他。”
董軻跪在當地,這時說:“的確是屬下殺了盧公,盧公也的確對屬下有恩,此事已經發生,殿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屬下無可抗辯。”
燕王沉默地看了他一陣後,又去看身側的元羨,元羨正好也去看燕王,兩人目光對上,一時都嘆息了一聲。
燕王說:“以下犯上,不僅死罪難逃,還會禍及家人,不過,本王念你非是故意,且心是好的,自不好讓你此事牽連你的家人,本王答應你放過那些在刺客島上被強迫為奴之人,也會信守承諾。”
董軻哽咽道:“屬下謝過殿下大恩。”
燕王直接又說:“除此,本王還想知道盧沆軍中情況,不知你知道多少?”
董軻道:“屬下所知,無不可對殿下言,當和盤托出。”
**
燕王帶著人回到江陵城,便讓人宣了皇帝聖旨,官方通報了李文吉之死,並安排南郡郡丞胡睦暫代南郡郡守一職。
雖則郡丞胡睦同燕王關係親密,不過燕王在江陵這段時間,他卻較少出入郡守府燕王居處。
隨著八月秋收結束,九月正是納糧之時,郡中政務繁重,但凡想做個為民著想的務實的好官,那便可能忙得腳不沾地。
胡睦便是這個人,是以他在九月時又一個縣一個縣地去親自檢視各地納糧情況,並檢查水利,安排即將到來的冬季農閒時節的各項實務,例如修繕水利工程、擴建各地碼頭增加水路便利性、營建桑園打理桑樹、檢視農事工具生產等等,只要想做事,那就處處都是事,看似小事,但對小老百姓來說,又都是關係他們生存的大事。
是以燕王宣佈胡睦暫代郡守一職,但胡睦人卻沒有在郡城江陵。
燕王也由此依然住在郡守府裡,只是元羨要去安排李文吉的葬禮,並準備搬出郡守府去。
不過這時,卻發生了一件十分奇異的事。
長史嚴攸已帶著方士為李文吉在龍山上選好了墓葬之地,也安排了工匠趕工修建好了他的墓地,但是,這一日,一大早,管事高燦卻來向元羨慌張匯報道:“縣主,郎主他遺體不見了!除此,鳳來、素馨兩名婢女也不見了蹤跡。”
元羨正在房裡給女兒勉勉梳頭,聽到高燦隔著屏風的這個匯報,當即手上動作便頓住了。
從鏡子裡,她看到女兒勉勉臉上也流露出驚愕不解之色。
**
在元羨隨著燕王去長湖這期間,勉勉成了郡守府後宅裡的唯一主子,她雖是小童,但經過這段時間的事,也已經驟然間成長了很多,心中明白了很多事,在府中甚至也有了主人的威嚴,不少人甚至不敢再把她當稚童哄騙。
元羨也是如此吩咐府中僕婢們,要把小主人當成人對待,不要騙她哄她,如有欺瞞,她不會饒恕。
在這種情況下,元羨一離開,勉勉就拿捏起了“當家人”的姿態,吩咐後宅照顧她的幾名婢女,她要在這郡守府裡四處走走,巡視此地。
“巡視”是元羨的慣例,她在當陽縣時,就經常帶著女兒巡視莊園,到縣城時,也時常要出去走走。
既然小主人要四處走走,府中僕婢們不敢不從,就帶著她四處走走了,小主人要去哪裡,他們不敢攔著。
很顯然,勉勉不是沒有目標的,她其實就是想去找她的父親。
這些在郡守府裡供職的聰明人們,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主人自是不能說要找父親,這會帶來很多問題,但她不說,只是四處去找,問題就更大了,因為她父親實際上已經死掉了。
最終,還是在勉勉讓人叫來郡守的大婢女鳳來時,鳳來不得不告知了她真相,說:“府君中秋賞月,失足跌落荷塘,受寒後就病重過世了。只是此事牽涉頗廣,放出訊息會引起郡中動盪,故而一直秘不發喪。娘子相問,不敢不稟明實情。還請娘子恕罪。”
勉勉頓時皺了眉,流露出茫然失措之色。
見鳳來一臉忐忑,她才鎮定心神,安撫她道:“鳳來娘子不必惶恐,我沒有怪罪你之意。”
鳳來道:“小娘子寬厚,奴感激不已。”
勉勉沉默了片刻,要求道:“我父靈體何處,我可否去祭拜一二。”
鳳來看看勉勉身邊的其他人,所有人都一臉肅然,不知該拿何主意。
他們都是忠於縣主之人,縣主自己都沒告訴女兒她父親已經死了,但他們卻給小主人揭開了此事,現在小主人要去見她父親,他們可不好攔著,但要真的帶她去,之後縣主生氣,又怎麼辦?
最後還是正好來了郡守府,職位很高留下來保護勉勉的元錦說:“既然小娘子想去祭拜,我等不敢不從,只是,此事卻未報請過縣主,要不,還是等縣主回來了,再去?”
勉勉看了看她,又打量了其他人的神色,看得出大家都很為難,不過,在思索後,她卻沒有體諒眾人的為難,說道:“待母親回來,隨母親一同去祭拜,自是萬全的好事。只是,在母親面前,我當然是以母親為重。如今我可以私下裡自己去看看,卻又可以是另一種情態。還請大家體諒我為人子女的心情,就帶我去吧。”
一個七歲的小女娘說得這樣鄭重,好像她真是個成年人一樣了,眾人既不敢也的確難以生出面前小女娘“裝大人”的荒誕感,反而覺得小主人不愧是縣主的血脈,小小年紀,已經有身為高門貴主的樣子了。
大家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元錦拍板答應下來。
大家陪著勉勉去了雲門閣,雖然天氣已經冷下來了,但云門閣裡依然擺了冰,裡面十分寒冷,中間的棺木裡,是李文吉的屍身。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