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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勉人太矮了,無法看到棺木裡的情況,本來大家想著勉勉在靈前拜拜也就罷了,沒想到她是要看看她父親是個什麼樣子的,吩咐元錦抱她去看。

元錦無奈,又無法拒絕,只得抱了她,讓她看到了棺木裡的情形。

李文吉當初本就是跌進荷塘裡被水泡過的,當時屍體就有些發腫了,再者,李文吉本來就虛胖,如今又過了二十幾天,即使一直處在低溫情況下,但屍體依然有屍臭味了,有腐爛的跡象。

元錦以為勉勉會受不了這個味兒,且被屍體嚇到,沒想到勉勉卻專注地盯著她父親的屍體看了好一陣,這才說:“我看好了,走吧。”

元錦趕緊把她抱出了雲門閣。

大家都不知道小主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只是在看過她父親屍首後,這個小女孩兒就更沉默了些,然後每天也不大賴床了,吃飯也不讓人哄著了,看書練字也不需要人監督了,總之,似乎是一下子開竅了不少,成了大孩子。

元羨回了江陵城,不待其他人向她稟報小主人知道郡守已死且去祭拜過的事,勉勉自己就對元羨交代了此事。

勉勉在元羨回來後,就要求再和阿母睡在一起,元羨看她粘人,便也不忍讓她失望,就答應了,說:“好。今晚由我的小閨女陪伴入睡吧。”

勉勉高興地撲在她懷裡,愛嬌一番。

當晚,勉勉就對她說:“我讓他們帶我去看了父親的遺體。”

元羨從府中僕婢們見到自己後那略不安的神色,便已有所猜測,此時聽勉勉自己交代,便確定了此事。

自己主動談論此事,倒是頗有擔當的行為,元羨摸了摸勉勉的小腦袋,道:“你父親已經過世了,你難過嗎?”

勉勉已從父親是一腐敗的爛肉這件事裡回過神來了,她這幾天也想了不少,此時便說:“有些難過,我本來想見他,問他為什麼不好好待你,他可曾愛過我,但看到他的遺體後,便沒有這些想法了。”

元羨知道她難過,便將勉勉幼小的身體摟在懷裡,又親了親她的額頭,問:“為什麼?”

勉勉低低地道:“我見元鏡就有父親,元隨阿叔會背元鏡,會抱他,在外地辦事回塢堡裡,還給他帶吃食玩具,但是我就沒有父親給我這些。”

元羨低聲說:“但是我給了你這些啊,元隨每次給元鏡帶回禮物,不是也都給你帶更多嗎?”

勉勉說:“可是我父親卻沒有給我。他不愛我啊!”

元羨柔聲說:“嗯。”她不想欺騙勉勉,說她父親本身是愛她的。

“並不是所有父母都會愛自己的子女,有的父親,子女多,更是愛不過來,或者,他們本身就沒有愛子女的能力,就不會愛。愛人是很難得的能力,像我就愛你,我覺得很好,但是,有人就不愛,唯有愛,沒有辦法強求。既然不能強求,那我們就不必強求。”

元羨輕聲給幼小的女兒說,她覺得勉勉已經可以聽懂了。

勉勉聲音帶了一點哽咽,說:“是的,所以就不去強求了。再說,他也不怎麼樣。我要變成比他好很多很多的人,我要成為比他更厲害的人。”

元羨一聽,頓時失笑,不過一時也找不到言語來安慰女兒,其實她沒必要非和她的父親比這個。但是作為一個小孩子,似乎就是比成人還更有爭強好勝之心。雖然勉勉是同一個死人去爭強好勝。

元羨只好輕輕地拍撫女兒柔嫩的背嵴,說:“好的。我們勉勉會成為一個比他厲害更多的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勉勉認真地強調道:“是的。”

勉勉本來是怕死亡的,但看了她父親的屍首後,發現死亡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只是,她還是怕母親的死亡,於是又緊緊抱住元羨的脖子,倔強道:“他死了,但阿母你不能死,你不要死。”

元羨在心裡覺得好笑,但為了不傷害女兒柔軟的心,便承諾說:“好,我不會死。”

勉勉又說:“嗯。你永遠都不會死。”

元羨不由笑起來,在女兒這倔強的希望裡,哄她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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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女兒的夜談之語還在耳邊,此時卻被高燦通報,李文吉的屍身同府中兩名婢女一起失蹤,這也過分離奇了,婢女尚且可能是自己躲起來,那又有誰會帶走屍首?

元羨隔著屏風對高燦道:“你在外面等著,我馬上和你過去看情況。”

她又對一臉驚愕,想跟著她一起去的勉勉道:“你今日要做些什麼,原是安排好的,上午要讀書練字,是吧?”

勉勉道:“但是我想跟著你。”

元羨說:“有任何結果,我都會回來對你講的。你應該先做自己的事。”

元羨隨即起身,讓婢女來為勉勉梳頭收拾,自己已從榻上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衫,穿上鞋,又取了劍帶上,帶著幾名護衛親隨,同高燦一起往上清園而去。

雖是已經對外放出了李文吉已死的訊息,也開始為他辦喪事,但是,李文吉的遺體依然在雲門閣擺著,之後的喪事也是準備就在上清園裡辦。

辦完他的喪事把他埋了後,元羨便要搬出這郡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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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日理萬機,忙中有序,他要加緊辦完南郡之事回京城去。

聽到屬下匯報李文吉的遺體失蹤時,他驚愕得手裡寫字的毛筆直接戳在了信紙上,紙上留下一大灘墨跡,讓這封信完全廢掉了。

如果不是他明確清楚自己沒有吩咐屬下把李文吉的屍體偷了去碎屍萬段,他簡直就要覺得李文吉的屍體不見是自己做下的事。

燕王皺眉,對親信下屬道:“他又胖又醜又老,為何會有人去偷走他的屍體?”

來匯報訊息的賀郴對他嘴裡“又胖又醜又老”這一連串形容詞愣了一愣,賀郴當然知道燕王極度嫌棄又怨恨他這位堂兄,但是這樣毫不掩飾地說出來,卻還是第一次。

賀郴道:“是以此事殊為奇異,不只是為何有人要偷走屍體這一個問題,如今也不知道到底是如何偷走他的屍體的,整個上清園都有護衛守著,也有巡邏之人一直在巡邏,卻在今晨發現屍首從棺木中消失了。”

燕王問:“是何時消失的?難道不是一直有人在守靈嗎?”

賀郴道:“只能確定是昨晚消失的,也的確一直有人在守靈,聽說是守靈的婢女也一起失蹤了。”

燕王眼中這下露出了驚異之色,他把毛筆放下,說:“如此,本王去看一看。”

賀郴馬上安排人隨行護衛,燕王又問:“縣主那邊呢?”

賀郴道:“聽說高燦親自去向縣主稟報此事了。”

“高燦?李文吉身邊的那個管事?”燕王記憶力超群,這些天來南郡,見的有名姓的人得有好幾百了,大多都記得,甚至連這樣一個管事僕人也有印象。

“是。如今便是他在主管郡守喪葬之事。”賀郴回答。

本來是要長史嚴攸來主管的,但嚴攸被燕王安排去負責協調和監督調查盧沆被殺一案,於是李文吉的喪事就又再次降格,在前郡守夫人婦道人家,悲傷過度之下,負責之人就變成高燦。

燕王道:“阿姊定然已經過去了,我們也快過去吧。”他今天從早上起來,就一直在忙,還沒去見阿姊呢,這下直接去上清園和她相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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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走得飛快,接近上清園門口時遠遠趕上了元羨。

見燕王一臉急切,又身份在那裡,不好親自大聲唿喊縣主,為了燕王的面子,賀郴遠遠向元羨大聲道:“末將給縣主見禮。殿下得知雲門閣出了事,心生憂慮,便趕緊趕來了。”

元羨在園子門口等到燕王上前,便依禮向他見禮。

因李文吉之死一事已經對外公佈,元羨穿上了白色粗布孝服,頭上未佩戴首飾,用了白布束頭髮,臉上未施脂粉,整個人都很素雅,一如舜華潔白之身,也如尚未點染霞光的高潔白雲,美麗又縹緲。

民間有言,女要俏一身孝,可見一身白衣給人帶來的隱晦綺思。

更何況阿姊本就那麼美麗,現在又這身送別前夫的孝衣,燕王那些不合時宜的慾念如園中早梅的香味般在暗處流動,又無處不在。

只是,按照禮制,元羨要為李文吉守孝二十七個月。

當然,很多有權勢的家族,可以讓自家女兒不遵守這樣嚴苛的孝期,就可以讓女兒再嫁。而那些普通黔首,當然也就幾乎完全不管這孝期不孝期的事了,所以這個孝期,只是用來限制那些能被限制之人,或者成為朝堂互相攻擊的工具。

這孝期之外,女子死了丈夫,再嫁也是常事,真正一直為死去的丈夫守節的女人,反而是少數。

燕王腦子裡想了一堆,面上卻是肅穆有禮,在眾人面前,恪守禮儀地上前虛扶元羨起身,柔聲說著安慰之語:“堂兄過世,阿姊傷心,還請保重。”

元羨客套了兩句,便一齊往園中去了。

元羨本就威儀天成,在外人面前多也不苟言笑,穿著孝服,根本不需要做出悲傷之色,就讓人望而生畏,不敢多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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