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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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中年齡稍長的那位說:“回夫人,當時好像是風更大些,閣子外面的樹林嘩啦啦響,又像是下雨,有水的聲音。不過,我們一直在這裡守靈,心中緊張恐懼,也許是聽錯了,也未可知。”
如今雖是深秋,但是江陵城梧桐落葉較晚,到如今樹葉還沒怎麼掉落。
鳳凰鳴矣,於彼高岡。
梧桐生矣,於彼朝陽。
鳳凰非梧不棲。
楚國以鳳鳥為圖騰,江陵城至今依然受此文化影響,城中多種梧桐樹,整個郡守府中梧桐樹便很多,而且大多數梧桐樹都古老高大,整個雲門閣周圍遍植梧桐樹,樹木高大,冠如華蓋,把雲門閣給庇護其下,才讓這雲門閣裡比別處更陰冷,當初才選擇了此地停放李文吉靈體。
元羨說:“李文吉生前,你們經常隨侍他左右,也常在這上清園裡出入,你們知道這裡哪裡有古井嗎?”
婢女倒是聰慧,馬上明白元羨的意思,說:“您是指府君也許被扔進古井裡了?上清園裡,有一處水井,在靠近清音閣方向,同這裡頗有距離。”
元羨道:“你們發現屍首不見了,就馬上去叫了人嗎?”
婢女道:“是的。因為我倆進閣子時,鳳來與素馨皆不見身影,我倆本以為是兩人受命同其他人帶走了府君屍身,去別處佈置靈堂了,只是沒有告知我倆此事,讓我倆白來一趟。我倆就跑出閣子,詢問在不遠處的守衛,問府君靈堂布置去何處了。守衛說他們不知道這個情況。於是我們就去找負責的高主事詢問此事。高主事便很是驚疑,帶著我們一起回了閣子,說,府君靈堂沒佈置到別處去,府君屍身不見了,鳳來她們也不見了,讓我們和守衛去找人。”
元羨聽到此處,神色陰沉下來,燕王也聽出了不對勁,眼神幽深,他看向元羨,輕聲對她說:“阿姊,我讓人去把高燦帶來。”
元羨頷首道:“好。”
兩個婢女還不知道自己是哪裡講錯了,讓縣主和燕王都神色變了。
婢女嚇得跪下,哭訴道:“夫人明察,我們沒有說謊啊。”
元羨說:“我知道你倆都是好孩子。好了,暫時沒有你倆的事了,你們先回前面去候著,一會兒有事再傳你倆。”
兩人還沒有明白事情因由,被護衛帶著回了雲門閣前面的梧桐樹下繼續等著。
雲門閣後的幾株梧桐樹有上百年樹齡,樹幹粗壯高大,樹葉茂密,這處樹林再往後,便是上清園的高大圍牆,圍牆外不遠是一條可供行船的水道,這條水道的水也經由水閘流入清音閣前面的大荷塘裡。
此時樹蔭下,元羨對燕王說:“我們的確是被高燦的說法給弄迷煳了,之前都沒聽出他話語裡的奇怪之處。”
燕王道:“是啊。”
在二人旁邊的賀郴聽兩人打啞謎,他越發迷煳了,於是問道:“殿下,縣主,高燦到底出了什麼事?屬下聽了這麼久,實在沒鬧明白其中關竅。”
燕王好不容易跟上元羨的思路,不吝對著手下解釋說:“方才兩位小婢女的想法才是對的。要是發現屍體和守靈者都不見了,第一反應不會是屍體失蹤了,而是被改到別處停靈了才對。喪事雖是讓高燦負責統籌一應雜事,但這府裡,大事卻是阿姊同我做主,不是高燦做主。如果我同阿姊安排了人帶走李文吉屍首到別處停靈,也不一定會第一時間去告知高燦。那麼,高燦發現屍首和婢女不見後,應該怎麼做?他應該是來找阿姊,詢問李文吉的屍首是否轉移了,要去別處停靈。但他怎麼做的?他到處叫人找人,然後來匯報說屍首和婢女都失蹤了。”
元羨道:“正是如此。殿下目光如炬,明察秋毫。”
燕王笑道:“我也是在阿姊身邊久了,跟著阿姊學的,都是阿姊天人之姿,見微知著,誰在你身邊都能變得聰明些。”
兩人互相捧著,賀郴等下屬僕婢都只能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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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燦很快被帶來了,未免他逃跑或者自殺,他是被在嘴裡塞了布團,手被鎖鏈反鎖在身後,被護衛給押過來的。
見到元羨和燕王,他頓時眼眶都紅了,開始掉眼淚,一臉悲慼之相,在護衛押著他的情況下,他奮力掙扎著跪下了。
元羨看他這惺惺作態,讓護衛將他嘴裡的布團取下了。
高燦馬上哭喊道:“殿下恕罪,縣主恕罪。府君遺體遺失,小人之罪也。小人努力去找了,的確沒有找到啊。”
元羨皺眉道:“你當我們都是你一般的蠢人嗎?說吧,你把李文吉的屍首藏到哪裡去了?”
高燦滿是淚水的臉一僵,哭道:“縣主明鑑,我為何要藏府君的遺體,這於我沒有任何益處啊!”
元羨說:“是的。的確於你沒有任何益處。李文吉的屍首沒有遺失,是我讓人把他帶到別處去設靈堂去了,是吧?”
元羨話帶著嘲諷,眼神冰冷,視線如刀,居高臨下盯著高燦。
她一身白色孝衣,卻如白無常一般陰沉冷酷,高燦瞪大了眼,從元羨的話裡聽出了潛臺詞,明白自己之前到底做錯了什麼。
是的,自己發現遺體不見了,第一反應應該是縣主把遺體給換到別處去了,自己則該去向縣主請示此事,而不該是惺惺作態,讓大家到處尋找,沒找到而去報失蹤。
高燦全身頓時失力,茫然失措地呆在那裡。
燕王道:“說吧,你把屍體藏到哪裡去了?為何要把屍體藏起來?那兩個婢女呢?”
燕王的語氣溫和,但是是那種“你們這些人,不配讓本王有任何情緒”的感覺,這其實更讓高燦感覺不妙。
雖然他的確是奴婢之身,但他之前也是在郡守身邊做事的,一直以來深受信任,在外面也受人奉承的。
高燦拼命搖頭,就要咬舌自盡。
這還沒咬下去,一直防著他的護衛眼疾手快,已經卸下了他的下巴。
護衛一巴掌扇在高燦臉上,這些北方的健壯大漢極有膂力,一巴掌就讓高燦的臉紅腫起來了,他痛得神色扭曲。
賀郴喝道:“大王問你話,你不好好回答,便只能落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再說,你還有家人,你不說,你的家人便要替你受刑了。”
高燦似乎此時才意識到這一點,他的眼神變得更加無力,帶著無盡痛苦。
元羨看他這副情態,不由說道:“那屍體有什麼問題?需要你藏起來?你甚至不惜去死也要保守這個秘密?這個秘密,是不是那兩個小婢也都知道了,所以你才把她們處理了?”
高燦一直知道元羨多智近妖,他根本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快就被發現問題,以至於根本沒有一點準備,在元羨盯著他問出那些問題時,他便明白自己難以控制的驚愕表情,已經告訴了元羨很多答案。
元羨肅然道:“李文吉不值得你為他這般效忠。你是李家奴僕,隨李文吉來江陵,雖的確得到了李文吉重用,但你之前做事矜矜業業,一心為李文吉效力,那麼,他的知遇之恩,便已經還過了。你如果一直有效忠主家之心,如今燕王在此,你怎麼不聽他號令?如果你不趕緊交代藏屍之地,我們很快也會找到,但你卻是沒有機會立功了。”
高燦神色猶豫,看了看元羨,又去看燕王,燕王說:“你沒有辦法把屍體搬到遠處,屍體應該就在雲門閣下面的地宮裡,雲門閣以前是一座佛殿。”
燕王是在剛剛才明白此事,之前元羨說這雲門閣在西梁時是佛殿,西梁當時崇尚佛教,宮中也修佛殿佛堂,既然雲門閣房梁頂上要放佛經,也多會配上地宮存放舍利與禮佛物品,這樣才配得上是皇家佛堂。
高燦頓時面如死灰,因為下巴被卸,只發出嗚嗚之聲。
燕王示意護衛為他接上下巴。
高燦被接上下巴後,他試了試張嘴,發現可以說話了,便只好承認道:“的確是我把屍首藏了起來。”
元羨沉著臉說:“帶我們過去。”
高燦垂頭喪氣,說:“入口就在耳室裡。”
護衛押著高燦一起從後門進了雲門閣,元羨問高燦:“李文吉的屍首有什麼秘密?”
高燦窘迫道:“夫人,您看到就明白了。”
元羨打量著他,嘆了一聲,又長出口氣,像是某種解脫,道:“是不是,那不是李文吉的屍首?李文吉沒死?”
元羨此話一出,所有聽到此話的人,都僵了一瞬,特別是燕王,更是控制不住臉上表情,流露出本來就不愛吃魚肉卻又被魚刺卡到喉嚨的厭惡痛恨又啞口無言的複雜神色。
他不自主就去審視元羨此時的態度表情,他可記得李文吉死了之後,元羨是多少難過。
到如今,燕王已經完全明白他這位讓他魂牽夢繞的阿姊的心思,她雖然和李文吉並不相愛,但她卻覺得李文吉是一個很好的門臉,這個門臉可供她拿捏,擋在她前面由她操控,所以,她不希望李文吉死。
但要是李文吉不死,自己又怎麼娶她?她不會答應自己的求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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