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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頷首道:“殿下推測非常有道理。”

燕王聽她叫自己“殿下”,語言生疏,頓時就垮了臉,委屈道:“僅你我二人在時,阿姊怎麼又用這樣疏遠的稱唿叫我。”

元羨就差對著他翻個白眼,說:“總叫你小名也不好吧。”

燕王目光炯炯,傾著身體望向她,期待地說:“那你叫我四郎如何?”

元羨一愣,才想到他在李崇辺那些長成的兒子裡,怎麼會排行第四?

他家李氏族中,這一輩子弟不得有幾十個,他也不可能是第四。不過,她以前的確沒有關注過他的這個排行,因為她認識他時,他還是個被送到公主府的小孩。而李崇辺妻妾情況如何,到底生了多少孩子,他家族裡子弟如何,元羨哪裡知道,恐怕李彰尚小時,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如今算得這麼清楚,怕是李崇辺心裡這麼計算的。

元羨不由說:“是陛下叫你老四嗎?”

燕王沒想到元羨這樣敏銳,把話題又拉到他父親那裡去了。

燕王道:“嗯。”

孩子夭折率一向高,孩子沒長大,一般都不會特意算在排行裡,元羨問:“那在太子、齊王之外,你還有一個兄長?”

燕王猶豫了一瞬,說:“我的母親,在我之前還生過一個孩子,只是長到三歲多夭折了,之後才又生下我。”

元羨詫異,說:“這是陛下計算進去的。”

燕王道:“他這樣講的。”

元羨心說,還真想不到李崇辺是會講這種事的人,不由道:“這樣一看,陛下或者是對你母親有特別的情愫,或者是對你非常看重。”雖然也有可能是李崇辺特別喜歡那個夭折的三歲多的兒子,但是,父母一般對長到六七歲後的孩子感情會變得更加特殊,對三歲的孩子感情特別特殊,卻是少見的。再說,李崇辺可是一個冷酷的殺伐決斷的陰謀家,不太可能特別愛一個三歲夭折的孩子。

燕王說:“他本就是一個感情豐沛的人,說起我那夭折的兄長和我過世的母親,他還難過得哭了。”

元羨嚇一跳,很不相信,說:“陛下哭了?”

燕王不覺得對元羨分享這種有關皇帝的私事不妥,說:“嗯。他感情濃烈,會哭很正常啊。”

元羨卻不相信,想到他造成的那些屍山血海,道:“他可是當了皇帝……”

燕王對元羨這話卻不太理解,說:“難道魏烈帝從未哭過?”

元羨說:“我沒見過。”

她的生母當陽公主非常受寵,不過,按照元羨如今所想,她生母受寵,是因為沉靜聰慧,從不恃寵而驕,又不眷戀權力,不拉幫結派,是以才一直得保安全,不然也早就捲入當年皇室的各種權謀亂子裡去了,她外祖父老年可是疑心病又重人又殘暴還寵愛年輕妃子,導致了一系列亂子。

燕王望著元羨,說:“我覺得我父親的傷心情真意切。如果,嗯,要是我倆有孩子,而孩子夭折,我定然會一生痛苦的,即使老年,也會哭泣,所以我能理解他的痛苦。”

元羨愕然,心說你在亂說什麼,這能放在一起講嗎?

在她心裡,當今皇帝李崇辺雖然性格比她的外祖父要好些,也沒有因為老年而過分昏聵,但是,他害死了她的父母,又殺了那麼多魏氏宗室,他的本性就是個權力至上、殘酷而冷血的權謀家,絕不會為了誰的死亡而特別痛苦。

不過,此時燕王幽幽凝望著她,情意綿綿,而他的這個解釋的確很有道理,便又讓她對李崇辺生出了其他的理解。

燕王見元羨陷入沉默,便問道:“阿姊,你見過我的父親沒有?”

元羨從燕王這一系列話語裡,其實已經感受到,李彰雖然從小被他父親送到京城為人質,之後又被送到燕地為王,他和他父親沒有多少相處,但他對李崇辺已經沒有怨恨,甚至是有不少尊敬的了,如果不是這樣聊天,元羨哪裡能明白這對父子之間的這種感情變化。

元羨說:“我是女子,沒有原因,為何要去見他?再說,他入洛京時,我已經到南郡來了。”

燕王欲言又止,幽幽看著元羨,思索片刻,說:“如果你見到他,也許會對他改觀不少。”

元羨沒有回答,她知道燕王這樣講的原因,燕王知道她因父母之死而怨恨他的父親,所以希望自己能放開這件事。

元羨心說,可能是你父親在你面前哭了一場,又訴說了幾句追憶你母親和早逝兄長的事,你的心就軟了。但我怎麼可能輕易忘記自己父母的死亡,元羨心生憤懣,不過,這種憤懣之情只持續了短短几息,她就意識到了自己對此事的偏激實在不可取。

李崇辺對著兒子泣淚而下,訴說父子衷腸,追憶兒子生母和早逝兄長的事,不管李崇辺這是不是做戲,還是真情實感,都說明李崇辺如今非常看重李彰這個兒子,這對燕王及自己來說,都是好事。

元羨微微垂頭,想順著燕王的意思說兩句話,但是又因為父母之死而實在難過,實在說不出什麼,於是只好沉默下來,也不想去看燕王的表情。

燕王見她垂首沉默,顯露脆弱,不由心生濃濃憐惜,向前膝行兩步,坐到元羨身側,攏了攏她頭上垂下來的孝巾,在元羨抬頭的時候,他又伸手輕輕拉住她的手,說:“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我想要謀劃的未來裡,都是要你一直在側的。”

元羨是女人,如果他不能和元羨結婚,男女之防就會像滔滔江水隔開兩人。

即使他可以忍耐愛慾之火,也不能忍受不能見到她,或者接受她和別人結婚,所以無論元羨怎麼拒絕,他都不會改變這個想法。

這當然不是大度君子之愛,但見到曾經認為如高山巍峨,如天空高遠的父親也年老病重,只是將死凡人之後,他也意識到人之脆弱,人生之短暫,在放開摯愛這種事上無法心胸開闊地接受。

元羨擰眉不語,早上才和他就此事吵了一番,但是他一遍遍地反覆提起,毫不氣餒,實在讓人無奈,她又不能完全不理睬他。

元羨想了想,認真談判說:“如果你能做到此後只有我一個妻子,不納妾,也不和其他女人生孩子,我可以考慮你的提議。”

一直得到拒絕的態度,突然有了轉機,有了希望,燕王目光發亮,歡喜道:“我當然可以做到。”

元羨伸手輕輕推開他的手,慢慢站起身,低頭看著跪坐墊席上目如朗星仰望她的燕王,她已經將如今的他同幼時的那個孩子完全割離了,好像只要不去想他幼年時的樣子,他如今又長得人高馬大,她便也不是不能接受和他有姐弟之情之外的感情,只是,她輕嘆道:“答應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但要做到卻是極難的。如今,我要守孝,也正好給你時間,如果你在二十七個月內確認可以做到,依然有想和我結婚的想法,我就考慮這件事,也為和你結婚而放棄其他,即使遭遇唾罵也不反悔。”

燕王堅定道:“我可以。只是,二十七個月,是不是太長了。”

元羨冷笑道:“二十七個月還長?真要結婚,那還是一生的事呢。女人一旦結婚,一輩子就和男人綁在一起了,男人可還能不斷納妾召伎。”

燕王哀嘆說:“一生也很短暫啊。我又不是見異思遷之人。”他依依不捨地想繼續拉住她。

元羨不由往後退了兩步,嘆道:“你還年輕,一生哪裡短暫了。做長久的謀劃,忍耐慾望,人所應當,二十七個月並不長。”

她甚至想說,你父親伏小做低,忍耐十幾年之久,最後才造反,你這才多久。

燕王思索起來,算是同意了,說:“嗯,二十七個月。”又在心裡算了算二十七個月,不由覺得這時間漫長到看不到盡頭。

一生太短,二十七個月又太長。

第95章

燕王、元羨再次去到盧沆府上,因盧沆之死,盧府此時陷入了極度壓抑和悲傷之中。

盧氏一族在西梁時期,便是大族,族中多有在朝中為高官者,只是,西梁到允帝時期,朝綱多敗壞,諂媚獻樂者才能得到重用,在這種情況下,整個西梁範圍風氣都是如此,以至於像盧沆這等有想法志氣的年輕人在西梁國待不下去,盧沆也是因此遠走北方去學習並尋找機會,這才同李崇辺而結識的,後也因此而得到重用。

不過,盧沆雖在之後手握重兵,併成為盧氏族長,在南郡幾乎一手遮天,讓盧氏一族在他做都督期間不斷擴張,收留流民,掩藏戶口,圍湖造田等等,甚至讓盧道子這等人為非作歹,他在成為當權者之後,便也私慾上頭,一心擴大家族勢力,根本做不到為君為民,實則已經捨棄年輕時的理想。

但即使他為家族做了這麼多,但他就因為出身不是主支,居然依然會被家族其他族人排斥,沒有辦法收攏家族人心,聚集家族力量,他一死,盧氏一族就成一盤散沙不說,他的妻兒說不得還會受到家族更多排斥,無力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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