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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卻道:“我送你到桂魄院門口再回去,你身邊沒幾個人,這郡守府又不安全。”

元羨本要拒絕,對上燕王關切的目光,便又沒有說出口,道:“好。”

一起到了桂魄院門口,只見院門開著,院子裡屋簷下的幾盞風燈亮著,映著滿院落一片清冷,正房大門也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大門口的馬紮上,兩個婢女陪著她。

見元羨出現在院落門口,那小小的身影便動了起來,她身上披著的厚披風落在地上,她跑下簷廊,跑向元羨。

她的兩個婢女也跟了過來,見小主人撲到女主人腿邊,便行禮解釋說:“女公子起夜去找主人您,沒有找到人,便不肯再去睡,非要等著您。”

元羨正要說勉勉兩句,沒想到勉勉動了動鼻子,仰頭望著母親,微皺眉道:“阿母,為什麼你這樣髒,還有些臭。”

元羨無奈無言。

燕王在後方笑了起來,對勉勉道:“我和你阿母一起摔了跤,是以摔髒了。”

光線不夠明亮,勉勉這才看到站在院門外的燕王,她瞪大了眼,發現燕王也是髒兮兮的,只是燕王一身紫袍,髒處在夜裡不夠明顯,她阿母穿一身白,髒了就很明顯。

勉勉正要問為何會摔跤,元羨已經吩咐婢女帶勉勉去睡覺,見勉勉還想同燕王講話,她便道:“快去睡覺。你叔父要回去沐浴,不能一直這樣髒著。”

“好吧。叔父,小女告退了。”勉勉有模有樣地對燕王行了個告辭禮,這才被婢女先帶走了。

元羨又回頭看了燕王一眼,雖然兩人在不久前才有過親密行為,但此時她又冷靜下來,禮儀周全地對著他行了一禮,道:“殿下快回去吧。”

燕王痴痴地多看了她幾眼,知道自己不走,元羨不會進院子裡去,便只得先走了。

這種時候,他又不由想,如果兩人是夫妻,那便可以執手一同進屋,而不是在院門口送別。

元羨回屋,婢女們又忙碌著為她準備了浴湯。

一番洗頭洗澡畢,就已經聽到遠處的雞鳴狗吠,五更的梆子聲也傳來。

往常這個時間點,元羨便起床開始新一天的生活了,不過今日她還沒有準備入睡。

元羨跪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人發呆,雖是到了這個時間點,她反而沒有睡意了,準備就這樣開始新一天的生活。

值夜的婢女跪在她的身後,為她慢慢擦乾頭髮,又抹上護髮油,元羨見小婢女避著她的目光偷偷打了個哈欠,便說道:“你下去吧。這裡不需要人了。”

對方本來準備為元羨梳頭髮,聽了她的吩咐,便整理好妝臺,起身後退兩步,再轉身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房間。

元羨自己拿了梳子慢慢梳理頭髮,頭髮還沒有完全乾,得再晾很長時間。

元羨的生活裡,她接觸了大量貴婦人,大家在一起閒聊,或多或少聊到自己的夫君,兩情相悅而成婚者,少之又少,幾乎就沒有,偶爾有,也是表親間的婚事,但這也難以經受權位和生活裡的各種磋磨。靠聯姻能得到的是後代和利益的延續,而不是其他。

既然婚姻如此,女人還能有什麼男女歡愉嗎?能相敬如賓,已然是讓人羨慕的了。

不說歡愉這件事,生育帶來的恐懼與苦難,對她來說,比起當年她外祖父年老昏聵殺宗室,讓人頭滾滾,都還要來得深重。

隨她南下南郡的婢女和年輕婦人,當時有上百人,這才過去多久,因為生育而死的人,就她記得住姓名的,便有近十人了。她到當陽縣生活後,結交的同齡婦人,眼見著她們懷上孩子,後來人就沒有了,即使是她當初生下勉勉,也費了很多力,她甚至也做好了自己死在產床上的心理準備。

她輕嘆了一聲,心說,男人哪裡懂這種恐懼和苦難,他們永遠不會懂,也不可能指望他們感同身受。

她深深愛著自己的女兒,會將自己的一切給她,希望她永遠無災無難快樂享福,但是又希望她能自強自立做一個能承擔起責任的領主。元羨想為她遮擋一切風雨,又希望她能成為一個可以為他人遮擋風雨的強大的人。

一切矛盾的心態都在女兒身上。

但即使如此愛她,元羨依然後悔當初為了“生育繼承人”而和李文吉行夫妻之事,將她帶來這個世界上。

元羨默默看著鏡中的自己,心再次冷硬起來。

**

三日後,前往長沙面見長沙王的曾懿回來了。

曾懿去時,元羨安排了宇文珀帶著商隊前往長沙城販貨,這其一是把她抓到的長沙王的那些手下藉著商隊遮掩帶去送還給他,以表示燕王和她的誠意;其二是遮掩曾懿的身份,因為燕王派親信同長沙王接觸的事,並不希望被外人知道。

曾懿回城後,馬上就去找燕王匯報同長沙王見面商談的結果。

燕王親切地讓曾懿同自己同席而坐。

曾懿行完禮坐下後,打量了燕王一番,不由笑道:“屬下一別半月,殿下怎的清減如此之多?”

曾懿就是這樣喜嚯之人,在燕王面前,因為要做師長,已經算是收斂的了,但此時卻還是忍不住笑談了一句。

燕王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也沒太在意,道:“在此吃不下睡不好,自是要清減的。好在很快就回北方了。”

因李文吉之死,如今郡守府中都吃素食,他也不能例外,自然吃不好,以前和阿姊天各一方時,並不是日日想念,如今住在一起,每日可見,伸手可及,反而日日思念,夜夜都有想法,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如何不會變瘦。

曾懿說:“屬下本以為有縣主在側,殿下會樂於在此久住,又有縣主照料飲食生活,怎麼可能清減。”

燕王知道他就是故意的,針對自己之前和他商談娶阿姊的事提醒自己。

燕王每日對著元羨冰火兩重天,心裡苦澀,嘴上卻很是正經,說:“不管到哪裡,不讓所愛擔心才是好郎君。九叔休要再拿此事為嚯笑之談資,如果我想娶阿姊,是想讓她來照顧我,我顏面何存。”

曾懿見燕王一臉嚴肅認真,這畢竟是他效忠的王,再嚯笑下去,恐怕沒法收場了,曾懿道:“殿下是好男人啊。縣主應當會明白你的心思的。”

燕王在心裡苦笑,心說她那麼聰明,肯定是一早就明白自己心思的,她也不是不願意,也不是願意,所以他現在只能把這件事拖著,一直捱到她明確答應。

燕王說:“你去見長沙王,情況如何?”

“我們將長沙王那些被抓的屬下送過去,長沙王並沒有表示感謝。那些人,除了那位叫柳璣的半老徐娘,被長沙王召見了外,其他人都被送走了。他們都無足輕重。”曾懿繼續說道,“長沙王對下官說,他忠於陛下,只是,他為陛下征戰多年,屢立奇功,但陛下封他為長沙王,打發他到偏僻之地,實在是讓他寒心,而且他現在只有五百王軍,這還不夠打山匪的。所以希望我把這些情況稟報給你,讓你回洛京後,為他向陛下傳達他的這個意思。”

現在天下已經一統,除了北方和突厥的戰爭外,其他地方沒有什麼大戰事,要是有大戰事,按照皇帝所想,也是怕這些手中有兵權的王謀反。

之前長沙王南下帶著五千兵馬,現在怎麼可能只有五百兵員,燕王根本不信,問道:“只有這些?”

曾懿道:“別的,他都沒有表示。您的這位叔父,本就是狡詐之人,怎麼會輕易做出其他承諾。他倒是說,他對殿下您,有長輩對子侄的愛護之心,希望您也尊重他那一把老骨頭。大意是,您不針對他,他就不會壞您的事。”

燕王冷笑了一聲,道:“長沙城如何?”

曾懿道:“長沙城透過湘江連通湘州南北,控制洞庭,為湘州之樞紐,且土地肥沃,出產豐富,實乃一處良地。只是屬下推測,您這位叔父覺得此地距離中原太遠,遠離朝廷核心,如果他有心造反,從東部和北部都可制衡於他,這數百年來,佔據長沙此地者,不管是想割據一方,還是想擴大範圍沿長江向上向下攻打荊州、揚州,都難以成功。且湘地民風彪悍,又是蠻夷之地,他難以徵兵,只要他有別的心思,在長沙自是坐困愁城。”

燕王頷首表示自己明白了,心說,只要能把北方政局穩住,不要出大亂,他這位叔父在長沙,也是難以造反的,只能困守於此。他又想到元羨給他的制衡長沙王的建議,讓長沙王每年往返於京城和長沙,心說那也是個好建議。

當然,燕王並沒有心思尋求長沙王給予自己奪取皇位繼承人的支援,第一是長沙距離京城太遠了,用處不大,第二是燕王不喜歡他這位叔父,第三是他比他父親更認為各地的封王應該減少王軍數量,五百都算多了。

燕王問:“你在長沙,可還有其他發現?”

曾懿道:“我們到長沙後,一直被監視著,很難私底下再去做些什麼?不過,長沙商業頗為繁華,除了我們這種商隊可頻繁出入長沙城,益州、吳越等地,到長沙的商隊也多,甚至廣州、交州也和長沙交往密切。只是,廣州、交州為蠻荒之地,長沙王很難得到此二地的什麼支援。但是,如果殿下更進一步,倒是需要加強對廣州、交州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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