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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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深吸口氣,像是賭氣,又像是在講事實,說:“是的。如果你死了,我會找個合適的人成婚。如果再生幾個孩兒,那定然沒空再想你,自是會忘記。”
“又要找合適的人成婚了?之前答應說會嫁給我,就那般勉強。”燕王怨氣深重地說。
元羨認真道:“如果沒有你,誰又可以讓我仰仗?即使我有莊園有錢財有很多奴婢,又如何?我只能去依仗新皇了。如果是太子登基,他性善,那還好,如果齊王登基,你覺得他會如何對我!除非我有兵馬,據此造反,挾兵自重,那我尚能得到一些自主。”
元羨這話就像一盆冰水潑在燕王頭上,讓他瞬間冷靜下來,想到他那二兄齊王才第一次見到元羨,就口出調戲之言,對著齊王,他什麼親情都頓時沒了。
燕王沉默片刻,見元羨也一言不發,他輕聲道:“但是你答應了,會和我成婚的。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就再嫁給別人,仰仗新皇。你說了,在生命面前,沒有任何坎過不去。那你要長命百歲。”
元羨像是賭氣,又像是失笑,說:“那行。你就先在奈何橋畔等著,或者你就先去投胎。”
燕王愣了一愣,失神片刻後,說:“那我定然一直等你,無論如何要一起投胎,不然來世我比你年長太多,怎麼辦?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也覺得自己太老了,老了就不好看,卻佔有你的青春,我也會嫌棄自己的。”
元羨因他這話愣住,好半天才說:“我不過是玩笑,你還居然去想這茬。來世太虛幻,我不信來世。過好今生吧。”
燕王道:“我只盼著有來生,能夠彌補今生所有錯失。”
元羨想說,這不切實際,但看他這般情深,一時也陷入了感動與愛意夾雜的情緒裡,輕輕靠在他身上。燕王頓時受寵若驚,擁抱著她,又覺得,如此良辰美景,和她片刻的心意相通,完全抵得上十幾年的苦難。什麼來生,根本不算什麼。
這一晚,各路訊息不時就傳到燕王案前,他讓元羨先睡下,自己也不進內院裡去,只在前堂裡待著。
夏羽先是陪著,但他年紀大了,又有別的心事,就找了藉口先行退下了。
燕王一人倚著隱囊,坐在榻上,一面聽下屬匯報情況,又不時陷入一種沉思狀態。
下屬們自是發現燕王這奇異的狀態了,他像是沉浸在一種隱約的快樂裡,但是又很冷靜,很深沉。讓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思索哪方面的事。
燕王的確神思不屬,不時就會想到元羨。元羨就在距離他數十步遠的寢房裡睡覺,他身體和靈魂,就像是長出了觸角,蔓延過去,接觸她,這讓燕王有種自己和心愛的人近在咫尺之感。
他以前雖覺得元羨是很在意他的,她也喜歡他,但從不像今日這般真切。
我們活著在一起,死後也在一起。
想到此,他感覺陶然如春日美夢,又歡喜,又沉醉,只覺自己同元羨之間的關係已經超越了生死。
既然這麼陶醉,他當然就不需要睡覺了,也睡不著,所以就坐在前堂裡和辦事的下屬們一起熬更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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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京中嚴守宵禁,但這禁不住權貴,也很難禁住宵小。
深夜,王通正在小妾房中休息,他的貼身僕從就來請他,說是有要事。
普通情況是不能稱為要事的,既然是要事,那必定是他吩咐僕從關注的那幾件事。
王通穿好衣物,到書房裡去,接過僕從遞過來的密信,果真是蕭長風寫來的。
王通看後,不由皺眉,問道:“送信之人呢?”
僕從回道:“公子,此人在外面等著。”
王通道:“讓他等著,待我同父親商討後再定。”
“是。”
王通趕緊去找了王祥,王祥也已睡下,他明日還要陪皇帝去龍興寺祈福,需要早起。
王祥從姬妾身邊起身,本準備在內宅裡和兒子談事,沒想到卻被王通請求去書房裡談。
王祥看王通這般鄭重,就穿好衣裳,裹上裘衣,去了書房。
書房裡又燃上了暖爐,燻上了薰香。
王祥坐在暖爐旁邊,問道:“何事這般緊急?”
王通將信呈給王祥,又親自將燭臺移近暖爐邊,讓王祥可以細看。
王祥看後,神色也變得極深沉。
楊驍帶禁軍圍剿熊耳山中盜匪之訊息,在晚間才傳到王祥這裡,燕王在陸渾縣做的事,反而來得更早,傍晚就到了。這是因為伊水上船運被封,陸渾縣被封鎖搜查,影響比山裡更大,人們傳遞訊息也更快。
這也與伊水一直被王家控制有關,王家在伊水上有很多訊息來源,陸渾縣也有王家的不少生意。陸渾縣和伊水水運受影響,對王家影響不小,訊息也容易第一時間報到王祥知道。
王祥低聲道:“要調動禁軍,燕王親赴陸渾縣調查伊水幫,這不是燕王想做就能做的事。他不過是陛下的……劍而已。”
他本來想說“陛下的狗”,後來意識到燕王是陛下的兒子,遂改了口。
王通道:“本來只是調查集賢坊裡的夜市,現在又調查伊水幫,陛下這是什麼意思?故意打壓我們?”
王祥道:“你沒看到此事最要緊之處,要緊的是陛下派了禁軍進熊耳山剿匪。熊耳山裡如今有匪患嗎?”
王通道:“熊耳山距離京城如此之近,如今天下太平,熊耳山裡要是有匪患,早就鬧得人盡皆知了。”
王祥道:“正是如此。熊耳山裡沒有匪患,陛下卻派禁軍進山剿匪,為何?他是擔心有人在山裡藏了人和兵器。擔心有人要造反。”
王通惱怒道:“父親,我們接下來怎麼辦?陛下下一步莫不是要派人直接上門逮捕我們?處理我們王家?”
王祥也惱怒,但他更能沉住氣,說道:“這些問題,都是因京中流傳‘李氏江山王氏坐’變得更加敏感。陛下恐怕就是要藉機對付我們王氏一族啊!”
“那怎麼辦?”王通又著急又氣憤,“皇后和太子那邊,是什麼意思呢?”
王祥道:“皇后是李家的皇后,太子是李家的太子。再說,如今深夜,皇后和太子都在宮中,我們也無法進宮。”
王通皺眉道:“這蕭長風所說之事,怎麼辦?”
蕭長風自是沒有直接寫他可以刺殺燕王,而是說燕王身邊護衛少,如珍寶沒有庇護放置在大街上,他可以為王家做任何事,詢問王通,要怎麼辦?
這話非常明顯,就是他暗示可以刺殺燕王。
王祥低聲對王通吩咐了幾句,王通眼睛瞬間瞪大了,又恐懼又亢奮,道:“父親,真要這麼做?”
王祥道:“這也是皇帝逼的!燕王只是皇帝手裡的劍,待用完了他,皇帝還不知會不會心疼這柄劍呢。我們處理一柄劍有什麼用啊!只有太子儘快登基才有用。我們手裡又沒有兵馬,能利用蕭長風,就要好好用他。”
王通道:“但蕭長風,他真的會去做這件事嗎?這可是滅族之事。”
王祥道:“他會的。他骨子裡就是這樣的人。但此事極為機密,你要親自去同他談。”
王通看了看窗戶,外面是深沉的黑夜,他說道:“好。”
王祥道:“明日陛下要在龍興寺祈福,皇后答應了,會安排李文吉面見陛下,揭穿燕王和元氏的醜聞。這就是機會。”
王通道:“但蕭長風說李文吉極有可能已經死了。他已經另做安排,讓坊間放出二人醜事的訊息。”
王祥道:“但皇后不知道李文吉已經死了,李文吉到南郡十餘年,容貌有點變化也是有的。刺客正好使用他的身份,更好接近皇帝。這是最好的機會,不要錯失。”
王通亢奮起來,道:“好的,我馬上出城。”
王祥看著燭火,說:“時間緊急,快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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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通在深夜到了陸渾縣外,蕭長風出城來見了他。
此處是一處王家的產業,王通穿著披風,戴著帽子,將面孔深深掩在黑暗裡,對蕭長風道:“我收到你的來信,迅速見了父親。我這是受父親之命前來。”
沒想到王通會親自前來,蕭長風頗為驚訝,心說這的確是件大事,恐怕王丞相併不信任他人,事以密成,自然讓兒子親自來。
蕭長風道:“丞相有什麼安排?”
王通湊到他耳邊輕聲講了幾句,蕭長風身體僵了一瞬,王通沒有說讓蕭長風去刺殺皇帝一事,只是說如今用不上李文吉了,讓他帶著最好的刺客,適合刺殺的兵器,最好有身形同李文吉相仿的,跟著他一起回京去,丞相有大事安排。如果他不去,此事就作罷。
蕭長風何等聰明,用不上李文吉,最好的刺客,回京,這是什麼意思?這太清楚了。
蕭長風只琢磨了幾息,就應下了。
如今這個情況,他即使不去幹這件大事,他也已經被燕王逼到了絕境,刺殺燕王,哪裡比得上刺殺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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