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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過中夜,不過因為郡守之女被人劫走之事,縣城裡各街道及城門碼頭等地都加強了巡邏,並對全城進行搜查,住在城門邊的百姓又多次聽到城門開關的聲音,想來是有人因為緊急事務進出城門。

從縣城出去,外面路上更是黑暗,如若不是火把的光芒,幾乎要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一行數騎才行了十幾裡地,雖然沒有雷聲,但已能感受到雨點。

宇文珀建議大家穿戴好雨具,又要去幫元羨戴好斗笠,元羨不讓他幫忙,自己就把斗笠蓑衣穿戴好了,只是,下雨了,很難再用松明火把,不過,為了應付下雨,他們專門帶了兩個可以遮雨的羊皮提樑燈籠,只是這種燈具火光較暗,光線微弱。如果雨下得小,還好,如果雨下得大,依然只得去找地方避雨。

不過,這時候,元羨來了強勁兒,要求大家如今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實在雨大得走不了了,再停下來避雨。

他們早就計劃好了行程,並不沿著河流行進,而是到行船可能會到的下一個碼頭去。

“如果下大雨,行船也會危險,他們會停船的,這對我們有利。”元羨說。

既然縣主自己都能吃這份苦頭,其他人自然更是振奮了精神。

初時雖然雨滴很大,但並不密集,幾人又向前行了不短路程,後來雨漸大一些,火把也被澆滅,他們只能靠提著的避雨燈又走了一段路,本來以為這雨會沒完沒了,沒想到下了小半時辰後,雨又停了一陣,他們一直趕路,在雨夜裡就趕出了五十多里,雖然大家已經全身都被淋溼,馬匹也受了大罪,但他們在天亮時已然到了下一個大的碼頭,這裡已經出了當陽縣,進了枝江縣境內。

天已亮了,不再需要燈火,一行人冒著小下來的雨在城外進了一處大的私家驛舍。

宇文珀雖是負責縣主府的護衛長,但因他輩分高,曾經又一直在元羨母親身邊,後來被派來元羨身邊,元羨也不怎麼安排他事情,他曾經負責過縣主的商隊,又在郡內四處遊歷,掌握四方風俗,還結識了不少“遊俠”,特別是對當陽縣及周邊很是瞭解。

宇文珀讓驛舍安排了三間上房,又讓徒弟小滿和另一名護衛牽著馬去馬房,他則請元羨先去房裡收拾一下自己。

元羨依言先進了最好的上房,將身體稍稍擦乾,又換了一套包在油紙包裡的乾爽男裝,簡單地綁上擦得半乾的頭髮,就叫了宇文珀進來。

宇文珀也換了乾爽衣衫,他看縣主打扮成男人,端地英拔挺秀、超群絕倫,加之容貌俊美,姿態沉毅從容,比之其父,其風采也不遑多讓,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宇文珀不由感嘆說:“縣主如是男兒,郎主便是後繼有人了。”

元羨非常厭惡別人說她“如是男兒”。她的母親在生她的時候身體受損,變得體弱多病,之後便沒有再有身孕,而作為公主,她和駙馬關係融洽,沒有允許駙馬納妾,駙馬也無意納妾,是以,元羨是她父親唯一的孩子。當時,自是有人會說閒話,例如說她母親善妒,故而讓駙馬絕後一類,也有人見元羨聰穎好學,說如果元羨是男兒,那就好了。

元羨幾歲時,還會疑惑,為何別人會惋惜自己不是男兒,之後明白他們的意指後,元羨也想過,為何自己不是男兒呢,但沒過多久,她就對這些發出這種聲音的人厭煩起來,覺得這些人並無好意,那也不是誇讚或者祝福,就是看不起她是女子。她是女子又如何?

不過,元羨此時卻無意糾正宇文珀的說辭,她明白宇文珀的意思,宇文珀就是為他死去的父親惋惜而已。

元羨說:“如若我不是女兒身,怕是在父母過世時,我也被李氏殺了吧。”

宇文珀聽她這般講來,當即也很傷懷,安慰了她幾句後,便說:“縣主,我這就去打探訊息,您先在這驛舍裡休息一陣。”

元羨說:“我也去吧。不然我跟著來又是為了什麼?”

宇文珀說:“縣主芳蘭之姿,即使穿了男裝,也如庭中玉樹,哪裡容得進這市井。”

元羨看了看自己的這身打扮,其實沒有任何飾物,衣衫也很樸素,她想了想後,說:“那我戴上斗笠,把臉遮起來。”

見縣主非得去,宇文珀只得應了,又讓部下在驛舍裡以高價買了可以遮得更嚴實的斗笠,等縣主穿戴好了,他們就趕緊出了門。

這一場夏末之雨,來得急,從丑時開始下,到清晨時,雨已經小了很多,縣城外碼頭邊的石板路溼漉漉的,如泛著一層油光。

元羨在數年前,曾來過這裡一次,此次再來,發現這裡變化頗大。

那次來時,她才生下勉勉不久,擔心自己和女兒的安危,她覺得自己應該離開李文吉身邊。

在李文吉身邊待著,時刻要面對不可測的危險,有些危險是李文吉帶來的,有些是李文吉身邊有爭寵爭勢之心的姬妾帶來的,還有的是那些會給李文吉進讒言的官吏友人帶來的,在那種環境,實在不適合自己和孩子生活,於是,她爭取到了離開那裡的機會。

當陽縣的莊園是她的母親給她的陪嫁,在她親自到莊園之前,她只是知道有這樣一個存在,每年會收到一些它產出的糧食和絹帛而已,當她到了那裡,她就愛上了那裡,就像父母還在一樣。

那次從江陵城去當陽縣,她途經這裡,在這裡停留過一天。

當時,李氏才剛篡位一年多,各地多有不服者,這些不服者,不能說都是一心效忠魏氏皇朝,只是有其他想法而已,大家總認為“你做得皇帝,那我也做得”。

南方各地也因此大小戰爭不斷,這個枝江縣雖然沒有被戰爭波及,但是,人們也人心惶惶。那時,南方有的地方又發大水,很多人為了躲避兵役,或者因為在家鄉沒了生計,逃難來了這裡,流民拖家帶口,形容和乞丐無異。

在這個碼頭附近,當時搭建著不少茅草棚,住著不少討生活的人,人們為了生計,也是各盡其能,有人也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還有專門拐賣婦女孩童者,更甚者直接搶奪婦女孩童,用於去做些腌臢生意。

元羨雖然自從南下後,就時常在民間走動,但她之前還是多在城裡走動,也不去那些下九流魚龍混雜的地方,對這個世界的陰暗面所知有限,這次離開了郡城,自己完全成了所有人的支柱,是唯一的“主人”,大家都要聽她的令而行事,她一路行來,更是看遍人間慘狀,見識各種陰暗之事,也是這些事,讓她更起了要好好活著,只要活著就要直挺挺地站著的信念。

此時走在石板路上,路兩邊的房子,大多已經變成了齊整的院子和瓦房。

縣城面積較小,容不得太多房屋和人口,城外的碼頭又是重要商業之地,僅僅經過幾年的安定發展,這裡就已經呈現一片更整齊的繁華。

其實元羨知道,別說幾年的發展,只要管理得當,不要橫徵暴斂,只需要短短幾個月,這些從母親肚子裡出來便在苦難中一步步前行的人們,就能建設起一片安居之地。

人們又難又苦,人命又脆弱,但又頑強。

這時雖然時間還早,但路邊的店鋪已經開始開門營業,路上也多了不少匆匆行人。

一個男人從後方一條小巷子出來,一個乾瘦的女子追過來罵他,罵的都是當地俚語,口音還帶著一點吳音,那男子也不甘示弱,當即也回過頭去罵了那女子兩句,說著,還要掏出刀來做狠,那男子的口音則帶一些長沙口音。

元羨自是聽不懂這些都是俚語的罵人話,她停下腳步,往那一男一女看過去。

宇文珀當即小聲說:“縣主,別搭理這些人。”

元羨問:“他們在說什麼?”

“不是什麼好話。”宇文珀回。

除了兩人停下來,也有其他閒人看熱鬧,有人笑罵,說是那男人白嫖,不給錢,還罵女人長得不夠漂亮,床上功夫也不夠好;那女人是做暗娼生意沒找後臺,所以才被人白嫖,想要錢要不到,只能罵人。

元羨這下聽懂了,宇文珀則對元羨說:“這不是汙您耳朵嘛。您貴為縣主,聽這些作甚。”

宇文珀雖然說是元羨的“護衛”,但其實他的身份也是元羨的家奴。不過,他家曾經也是權傾朝野的貴族,後來因為叛亂而被誅族,他因為當時年紀小,只有幾歲,便沒有被殺,只是被閹了(去蛋留雞,外觀沒太大變化),後來在公主身邊做家奴,他因為長得高大,通一些文墨,又天生膂力強善習武,就一直做主子貼身護衛,到了如今。

雖然是亂臣之子,又是“閹人”,但他一直以有貴族血脈自傲,自然,也會自主維護縣主的尊貴血脈而來的尊嚴。

元羨小聲回說:“這些也沒什麼聽不得。我是女人,又不是男人。”

宇文珀自己雖然是“閹人”,但他從小不覺得自己是伺候人的閹人,他只是罪臣之後,且血脈尊貴,他內心一直認為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而且他從北方下南方之後,很少人知道他是閹人,知道這事的人也不會對外說這件事,所以,宇文珀的身份一直就是“正常男人”,只是好遊歷不成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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