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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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搖頭,說:“我只是受命來辦事而已。莫說那些長沙王身邊精銳不把我們看在眼裡,便是長沙王在長沙招的劣兵,也不把我們當回事,他們怎麼可能對我們透露訊息。”
元羨一言不發,姜禾尷尬道:“她們一路服侍長沙王的親衛,柳娘怕她們之後對外傳出此事,於郡守名聲不利,故而吩咐我殺了她們。”
元羨冷笑道:“你們自己也是女子,倒是很樂意為李文吉的名聲著想嘛。甚至不惜因此要了她們的命。”
姜禾並不認為自己應該受元羨這種指責,說道:“我只是受命辦事,如果她們要怨恨,怨恨好顏面的郡守,怨恨那些要她們服侍的精衛,怨恨做此決定的柳娘,怨恨那些把她們打發來縣主您這裡的郡守姬妾,都比怨恨我這柄殺人刀更正確。”
元羨的臉再次板了起來,眼裡一片黑沉,她站在那裡沒動,只是看著姜禾,看得姜禾背嵴生寒。
看了一會兒,元羨才動了動腳,側頭看向隨在自己身邊的元錦,說:“元錦,你聽到她剛才的話了嗎?”
元錦自然聽到了,她剛剛甚至臉上怒意勃發,深吸了幾口氣才沒讓自己失態失職。
元錦說:“主上,我聽到了。”
元羨說:“你覺得她說得對嗎?”
元錦說:“不對。”
“嗯?”元羨問。
元錦皺眉道:“既然是人,就不是刀。刀是刀,人是人。”
元羨頷首表示認可,然後轉頭繼續看著姜禾,說:“元錦說得沒錯。沒有人只是刀。人是人,刀是刀,不能混為一談。”
姜禾不認可,說:“縣主貴為皇親,既是貴主,便是把屬下當刀,難道您還希望身邊之人是自行其是的人,而不是僅僅聽命行事的刀?”
元羨說:“既然你是刀,你為何還有想法,又如此傲氣,如此自負,既說我是貴主,為何你不卑躬屈膝,反而次次反駁我的話,並不僅是聽令行事。可見,你是人,自己也把自己當人,只是不想承擔我這裡殺人償命的後果,便非說自己只是刀。”
姜禾自己便是性格反叛之人,哪想到和縣主辯經,卻是辯不過的。
縣主要治她的罪,可不由她狡辯。
姜禾說:“但是,我的確是受柳娘之命殺人。如若我沒有殺,之後無法對柳娘交代,柳娘是長沙王的人,長沙王可捏著我全家和全幫上下幾百上千人的命呢。”
縣主說:“既然李崇執捏著你全家和全幫上下的命,你怎麼又敢出賣他,來效忠我?”
姜禾皺眉道:“你可是他侄媳,你們自己家裡的事,我們這些黔首百姓哪裡敢摻和。您和長沙王也沒有大仇不是嗎?”
縣主道:“你怎麼就知道我和他沒有仇?”
姜禾卻說:“怎麼會有仇?你們都是貴人,是一家人。長沙王想帶走貴人小娘子,還讓我們想萬全的法子,不然,我們把她打暈捆綁藏在貨物裡,不是比用船帶走,無聲無息多了。”
姜禾以為自己這話又會觸怒縣主,沒想到縣主並未當回事,也沒生氣。
縣主說:“你講這麼多,無非是不願意承擔殺人之責。還說自己是刀,我也願意下屬為刀,而不把下屬當人。你只是怕死而已。”
“每個人都是人,不是其他任何物。你怕死,別人自然也怕死。”縣主黑白分明的眼安靜地看著姜禾,但姜禾滿臉倔強,絕不服氣,縣主又去看從窗稜縫隙照進牢裡的陽光,以及那一片蔚藍天光。
不管這世間是什麼樣,人心是什麼樣,天空都藍得一塵不染,純粹,潔淨,高遠……在遙不可及的地方。
縣主認真說:“我們人啊,不只是自己。我不只是我,我也可能是你,可能是被你殺死的胭脂,我們和其他人一起,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自己。
“我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就存活,我活在你們中間,活在這人世間。
“這人世,不只是我和刀就能組成的,它是我和別人,很多很多人,包括你,包括死去的胭脂,包括我身邊的元錦,我的女兒,你嘴裡的長沙王,等等人,一起組成。
“我怎麼看其他人,其他人怎麼看我。我們怎麼選擇,怎麼做事,決定了我們這個人世的模樣,我們就在這個模子裡生活。
“每個人的做法,都在影響這個人世的模樣,也影響每個人。你不只是刀,胭脂她們五人也不該被殺。”
姜禾怔怔看著縣主,大概明白了縣主的意思,就是縣主無論如何不會輕易放過她。
她突然從地上坐起,因手腳上戴著鐵銬,帶起一陣嘩啦啦的聲音,她撲到牢房門口來,不過,這次縣主沒有讓人開啟牢房門,所以她無法觸碰和挾持到縣主。
姜禾說:“胭脂她們幾個人,可能被安排要殺您來著。我殺了她們,也是幫了您。”
“哦?”元羨微皺眉,不過卻說,“你這話可不能取信我。再說,你殺人是你的事,她們被安排了什麼事,是她們的事,這不能混為一談。你的罪,和她們受了什麼命,沒關係。”
姜禾看元羨語氣冷冽,有些慌了,說:“我……縣主……我還不想死……您要怎麼才能饒恕我?”
元羨冷眼看著她,沒有回應。
姜禾雖然一直沒有要直接對抗縣主的想法,但是也在心底有“肉食者鄙”的輕視,再者,之前柳娘和胭脂等人的口中,縣主“不是好女人”,不得郡守喜愛,被打發到鄉下別居,這更會讓人覺得縣主“不會做人”,所以連丈夫都無法籠絡,但此時,姜禾心底又生出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覺得縣主不是一般女人。
元羨不想和姜禾再多說什麼,帶著人離開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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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蒸騰,荷風來香。
殘陽脈脈,暮色歸鳥。
元羨在縣令夫人的招待下,坐在縣府後院的荷池畔敞軒裡用晚膳。
元錦到她耳畔輕道:“主上,元隨帶著船到了縣城外碼頭了。您看,是準備夜行船回去,還是明日再回?”
元羨算著時辰,也覺得她的船應該要到了。
元羨說:“這條水路,夜裡也能行船,就今晚回去吧。”
元錦應了一聲,又輕聲說:“賀三郎隨著船也到了,請求召見,您看?”
元羨輕點螓首,說:“好,我一會兒去船上見他。”
元錦便退開,到敞軒外去吩咐手下行事,自己則在敞軒臺階處伺候。
縣令夫人年紀比元羨大些,雖然元羨是縣主,但她沒什麼架子,女子之間,私下相交,便也不需要那麼多禮數,相處融洽。
不過,縣令夫人也很快發現元羨和她,以及她身邊相交的其他貴夫人們並不一樣。縣主比起是個女子,更像一名殺伐決斷的將軍,或者說,她身邊所見,無論是女子,還是男子,沒有誰像她一樣果決堅毅,善於謀事。縣主的性格,註定她是一個能成大事的人,如果是個男子,自然大有可為,不過,奈何是個女子。
縣令夫人見她的女護衛來和她說了幾句悄悄話,她便簡單吃了一點,放下碗筷,縣令夫人說:“縣主有事要去忙嗎?”
元羨說:“是。在這裡叨擾阿姊良多,我們今晚就回當陽縣了。之後還請阿姊到當陽來,讓我招待你,答謝你。”
縣令夫人溫柔道:“縣主太客氣了。能夠招待您,是多少人求不來的。”
元羨和她又客氣幾句,便也要走了,自然不只是她要走,孩子們也要跟著一起。
三個孩子在屏風後用餐,便有縣主府的婢女過去照顧,待他們用完膳,簡單伺候漱口更衣後,也就要回去了。
勉勉尚且和她新結交的姐妹念念不捨,元羨說:“你邀請你的蓁姊之後到我們家去玩,不是就又能見面了?”
縣令家女兒單名一個蓁字,性格溫和,為人活潑,聽元羨如此說,她馬上看向自己母親,勉勉也對她說:“蓁姊,你明日就來我家,好不好?”
元羨和縣令夫人皆笑。
元羨說:“也要看你蓁姊家裡明日能否安排,你不能這樣強行要求。”
勉勉看向縣令夫人:“姨姨,你們可以嗎?”
縣令夫人道:“定然早日前去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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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又和縣令夫人說了一些體己話,還隔著屏風又感謝了縣令幾句,她才帶著女兒、高仁因、元鏡三個孩子,乘牛車出縣城去城外碼頭。
這時候,縣主府部曲和縣衙捕役一起,已經提前把抓到的賊人,以及賊人屍首運到了縣主府大船上。
隨著縣主府大船到來的,除了縣主府的僕婢部曲等人,還有他們運來的第一批五銖錢,這一批五銖錢,已經開始按照上午拿到的名單在縣城門口發放,即使縣城不久便要關城門,但也吸引來了很多人看熱鬧。
因今日上午抓捕賊人,及縣主在枝江縣花費了數十萬錢獎勵及撫卹幫忙的城衛、衙役、船工、百姓,如今,枝江縣百姓對這位昭華縣主崇敬非常,不少人想要去為縣主賣命,因為縣主真會給很多財帛,說到做到,並不剋扣,這可比做其他營生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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