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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府甚至不得不專門派了人來拒絕這些想要去縣主莊園的“流民”。

縣主府一共派了五艘大船前來接人,有兩艘用於裝賊人,另外兩艘,一艘是護衛船,一艘是縣主乘坐的遊船,剩下一艘留在枝江縣碼頭善後。

縣主在遊船裡接見了賀三。

雖然船上有河風,比之陸地涼快,但這畢竟是盛夏之時,涼快有限。

遊船上窗戶大開,暮雲合璧,水色蒼蒼,映照著房間裡點上的燭火。

隨著水波盪漾,船在船工的操縱下,向上遊而去。

縣主換上了一身秋香上襦珊瑚色下裳的裙衫,輕挽長髮,不施粉黛,跪坐在榻上。

賀三被婢女請進去,便肅揖道:“賀郴見過縣主。”

行禮之後,他才微抬頭看向縣主,只見這位身份尷尬,又受自己主上極其看重的貴主挺直背嵴,跪坐榻上。

船窗之外,是一片蒼色,很快就會轉為純粹的黑暗。

河風吹進船艙,擾動氣流,船艙裡燭臺上的幾盞燭燈在燈罩裡也輕輕擺動起來,光影在房間裡晃動。

這位跪坐上方的女子身材高挑,容貌雍容美麗,烏髮如雲,眸子幽深,微微抿著唇,看著自己。

賀三看到她,又被她看著,不由腦子一懵,忘了自己該說什麼話,趕緊把頭低下,本來以軍中之禮只是肅揖,這時又生緊張之心,在地上跪下。

他之前就聽別人說,這位身份尷尬的昭華縣主婚前曾因容貌之美而被讚歎,不過,她貴為縣主,母親又是深受當時烈帝寵愛的公主,雖受關注,卻沒有什麼人敢在背後過多議論她。

他如今的主上,燕王,幼時便是隨著這位縣主長大,對她有孺慕之情,只是後來今上登位,兩人就沒有了聯絡,如今,昭華縣主給燕王寫了一封信,燕王就趕緊安排了他來縣主身邊,唯謹奉命。

第34章

賀三,名郴,之前是劍客,遊俠,出身較低,被燕王招攬,到燕王身邊隨軍。

他和燕王身邊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追隨者不一樣。

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即使知道燕王看重昭華縣主,也是不會願意為這位主上來昭華縣主身邊的。

主要是因為縣主是婦人,即使她是燕王的“阿姊”,那也是婦人。大丈夫焉能如此事婦人耶。

還有一個原因,昭華縣主是南郡郡守的夫人。

南郡郡守也因為昭華縣主而身份變得尷尬。

要是昭華縣主是個寡婦,都還好說。

她的丈夫還在,讓一個青壯男子到她身邊去做護衛,又何其尷尬。

賀三是為了主上,才來縣主身邊聽令。

不過,意識到縣主是這麼容雍美麗的女子後,他就更加尷尬了,心說這位縣主是郡守夫人,是燕王的阿姊,她見自己,居然不隔著屏風,或者戴一下冪籬,這讓他頗為無奈。

元羨哪裡知道賀三在想什麼,只說:“不必拘禮。聽說燕王遣你送了信來?”

賀三這才想到此節,一激靈之後,拿出一用綢布包起來的信匣,開啟綢布後,雙手奉上。

這信匣上有燕王府的徽記,是用玳瑁、金精、綠松等鑲嵌而成,圖案乃是一個象形的“燕”字。

元錦雙手接了,送到元羨跟前去。

信匣放在書案上,元羨拿了短匕,開了信匣上的封泥,這才開啟信匣。

這信匣是用檀香木做成,開啟後,裡面的信也染上了檀香木的味道。

燕王寫的這信不短,又因摺疊起來,更是厚厚實實一疊,元羨拿在手裡,就著燭火看起來。

上面的字,一看就是燕王自己寫的,還帶著他幼時寫字的習氣,字有點往左偏,寫鉤時,起始的小豎拉得有點長,這字,實在不夠端正,但是,也並不是不好。

元羨先審視了字,就像小時給李彰審學業一樣。

第一張紙,內容是詳述別情和驟然收到阿姊來信的喜悅,元羨隨即翻到第二頁去,裡面才有正事。

元羨之前給燕王寫的信裡,講了自己如今的困境。

李文吉喜好漁色,身邊女人如雲,孩子也多,加之李文吉介懷自己是前朝宗室,故而將她冷落。

她只能帶著女兒住到當陽縣,和他分居,獨自撫育女兒。當陽縣夏季潮溼酷熱,冬季寒冷濡溼,蟲蛇皆多,又有匪患,生活不易,雖然如此冷清悽苦,但她不是性格軟弱之人,在鄉間也過得。

但是,近期,李文吉把他的寵妾和寵妾所生兒子送回了京城生活,她又打聽到訊息,李文吉可能要對她不利,她乃一女子,又帶著一個女兒,自己受罪,有性命之憂也就罷了,但想到女兒還如此之小,就要沒有母親,父親也並不把她當回事,從她出生幾乎就沒見過她,到時候自己要是出事,孩子可要怎麼辦,字裡行間,可謂聲淚俱下,誰看了都得動容。

元羨希望燕王看在當年公主府及她也曾撫育過他的份上,不求他能在陛下面前為自己說好話,只求他可以向陛下求情,畢竟她的女兒李旻也是李氏血脈,可以保障李旻的安全,如果她出什麼事了,燕王可以護住李旻。

既然是寫信博同情請人幫忙,元羨自然把自己寫得較慘,除了她本身厭惡李文吉並不願意和李文吉共處外,其他事則都是真的。

如此一來,即使這信落到當今皇帝手裡,也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

她已經這麼慘了,即使是皇帝,多少也該知道,她是沒什麼威脅的,再者,她只是一女子,又不姓魏,還能怎樣。

既然元羨信件是這些內容,燕王的回信正文裡,便主要是想為她解決此事。

燕王說他前幾年都在燕趙之地,因和阿姊相隔太遠,又有李文吉橫亙其中,難通音信,實在不知阿姊日子如此艱苦,受如此多罪,甚至性命堪憂,看到她的來信,他當場淚不能自已,心痛如刀絞,定然會想辦法,解救她於困境。

隨即,又說陛下年歲漸長,早年在河北受過箭傷,近幾年總是舊傷發作,疼痛難忍,變天時甚至無法行走,只能靠御醫下的勐藥止痛,性格也因此越發莫測,他自小並沒有在父親膝下長大,父子之間難免有所隔閡,是以,他沒有辦法在收到信後馬上去找皇帝,讓皇帝下令讓她和李文吉兩人離婚,並接她回京生活。如果她不喜回京城生活也沒關係,他在燕州有王府,她可以去燕州住下,雖然燕州苦寒,但卻自在不少,他會一直供養她,一生一世,讓她不必為將來的生活擔憂。

這些事,他會在近期籌謀辦成,讓她寬心。

除此,因擔心元羨安危,他派了身邊得力兵將賀郴帶了六名武藝高強的兵士到她身邊保護她,又簡單介紹了賀郴,說他是燕人,自小習武,善近身武術,有空手奪刃之能,另外六人也各有所長,都是功夫不凡之人,正好可以保護她。

在這之外,他也會再給李文吉去信,斥責他不尊重妻子,不愛護女兒,要是元羨遭遇危險,李文吉別想能活云云。

最後一頁,又是一整頁懷念幼時同阿姊在一起的生活,思念阿姊的套話,元羨大致看了一下,心中也難免生出一些感懷,把信摺好,收進了信匣裡。

燕王這信,讓元羨陷入了沉思。

其中有幾個方面。

第一,燕王最近的確回了洛京,作為皇子,於他來說,倒是一個機會。

第二,當今皇帝年紀不小了,元羨細思,心說他比自己父親年紀還大幾歲,早已過了知天命之年,他早年又在戰場上受過傷,身體狀況差,也許沒幾年活了。

第三,如今雖有太子,但太子性格弱,身體也弱,皇帝死後,太子上位,是否能夠鎮壓天下這些手握兵權雄心勃勃的諸侯則難說,如果不能,天下怕是又要亂起來,不過,這樣一來,燕王也就有了機會。

第四,燕王同皇帝並不特別親近,自己想要在李文吉和長沙王的壓力下確保安全和權勢,必得依靠燕王,而燕王這裡,怕也是富貴險中求。

第五,燕王提到燕州王府,他可能自己並沒有非要做皇帝的決心,認為一直做燕王是自在的,元羨自己可不這樣想,燕州處在河北上部,胡漢雜居,北方有不少胡人部落,覬覦燕地和中原,不時南下侵擾,此地就是四戰之地,即使自在,能有多自在?再者,不說這外部戰事,只說內部,太子性弱,無法壓制各方,沒有強勢的明主,易天下大亂,天下一亂,燕地更是首當其衝,難以獨善其身,而即使太子性強,能壓制各方,燕王在燕地太自在,恐怕新皇也會有所忌憚,想要拿他開刀,這世上哪有什麼真自在。既然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堅定上位的決心,肩負讓天下安定的重責,快刀斬亂麻。百姓也能少受罪。

第六,燕王提到會請求皇帝讓她和李文吉離婚,按照元羨的意思,如果她之後能用燕王做靠山,自己權勢不受損害,她才離婚,如果離婚後什麼都沒有了,那她何必離婚。如今,只要李文吉不是派兵來攻打她,要殺她,她自己日子過得並不差,還能經常扯李文吉的大旗辦事,完全沒有必要離婚,所以,就這事,她還得再給燕王寫信,讓他不要去找皇帝下旨非要讓她和李文吉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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