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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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十七會煮茶,只是煮得不好,好在這客棧裡竟然有上好的茶葉,在元羨斥退客棧的茶博士後,元十七便跪坐在茶桌後,煮出了不太難喝的茶湯,讓縣主多少能喝下一兩口。
蘇三則守在屏風邊上,不讓人往裡探看。
客棧掌櫃對這幾位貴客,心中有數,不過他沒猜出元羨身份,因為誰也不會去想,郡守夫人會帶人住在城外的這種“駭客棧”裡。
住在這家客棧裡的客人,多是男人,喜歡誇誇其談的男人最愛討論天下大勢。
元羨在屏風後坐了一陣,聽了一陣大家的討論,便沒有了多少興趣。
在大堂用膳的人,最多是商人之屬,如今要從商,或者是有官家背景,或者是士族豪門操作,或者便是半打劫半從商的豪匪,其他在鄉里行走的小商販,是住不了這種客棧的。
這些人討論的主要內容,圍繞京中局勢及如今東南情勢,從元羨得到的其他資訊看來,他們所說也只是一些皮毛,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意的有效資訊。
只是有一點,引起她關注。
“燕王被皇帝召回京,是要讓他娶盧氏女。”
“燕王多大了,還沒有婚配?”
“之前娶了河內張氏,但據說張氏去年便病死了,皇帝安排續娶盧氏女。”
“這盧氏,是咱們南郡盧氏?”
“不是咱們南郡盧氏,還能是哪裡盧氏。這位盧氏娘子,說是南郡都督盧沆之女。”
元羨聽著,心說這事她之前倒是不知,是第一次聽說。
燕王前幾年娶了河內張氏女兒,元羨是知道的,不過她不知道張氏居然已經病死了。
這年頭,處在育齡期的女人,因為生育而死,或者因為生育而身體受損病死,是她們最可能的死亡原因。
她的母親,當陽公主,在婚前可以跟隨軍隊騎行數日數夜,騎射功夫可比軍中擅射的兵士,身體很好,但婚後因為生她,差點死在產床上,即使之後救回來,但也因為血氣大虧,身體變得很差,經常頭暈頭疼,更不要說再騎馬,只能坐車出行。
因為自己的出生,差點讓母親死亡,有方士說她克母,雖然她母親並不相信這種鬼話,但是,她出生後,的確也沒有在她身邊長大,基本上是由兩位乳母帶她,母親只遠遠看看她,擔心兩人真有相剋,孩子夭折。
直到她六七歲,身體一直康健,又聰慧敏銳,被人說她是福澤深厚之人,母女倆接觸才多些。
元羨心說也沒有聽到燕王身邊子嗣的訊息,小兩口都還年輕,但他結髮妻子便死了,怕是也是傷心的。
元羨不由嘆息一聲。
如今南郡都督盧沆乃是盧氏一族的話事人,手握南郡兵權,雖說南郡都督是在南郡郡守手下做事,但是,南郡地處要害,扼制吳越之地,南郡都督駐兵江陵城南江津口,又制衡上游宜昌、下游武昌以及南方長沙,南郡都督位置緊要,乃是受皇帝直接任命領導,他並不受李文吉轄制。
之前,李氏篡魏,荊州區域未大亂,與李崇辺早就派人接觸說服荊州及東南各大豪族有關,盧氏也是因此而上位。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盧氏在南郡的影響力,甚至超過本來的第一大豪族藍氏。
如果皇帝真是要燕王娶盧沆之女,這對燕王來說,倒是一個很好的訊號,說明他老爹心中有他不說,且是看好他的。
只是,不知那個盧道長,又和盧沆到底是個什麼關係,如果只是一般同族還好說,如果是親兄弟,那就有些麻煩了。
元羨聽了一陣,這些人雖也講一些有用的資訊,但大多是夾雜在冗長的自我吹噓、難聽的汙言穢語中,聽來實在浪費時間和心情,而且這前堂裡的男子,多是汗味撲鼻,即使是元羨這種會騎馬在鄉間行走的人,也難以忍耐,元羨喝完元十七煮好的那杯茶,便起身準備從後方離開。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喧囂,不少人跑出大堂去檢視情況。
元羨是很敏銳的人,喜好收集資訊,一看發生了什麼事,她就會想去看看熱鬧。
元十七也很是好奇,當即對元羨請示說:“主上,我去看看是什麼事吧。”
元羨說:“我也一起去看看。”
元十七和蘇三郎都不是會勸阻主上不要湊熱鬧的性格,當即就護衛著她一起跟著出了大堂。
江陵毗鄰長江,東面又有長湖等大湖,城中城外湖泊河渠不少,水系四通八達。
這客棧外面不遠,便是一條水渠,這水渠約莫兩三丈寬,水較深,可行船,原來是有人看到女屍從水上飄來,引起一陣騷動。
元羨等人隨著客棧其他客人過去湊熱鬧時,那屍體已經被人從水渠裡打撈起來了。
有在水邊做生意的男女正在大罵。
這水渠關係渠邊不少人家洗衣洗菜,打撈上來屍體,的確讓人介懷。
“這屍體都臭了,怕是死了好幾天了。”
“看樣子是個小女娘,長得不高。”
“天氣這麼熱,屍體都漲發了。”
因為屍臭味太重,把不少人燻得受不住。
元十七小聲同元羨說:“主上,是個小女娘,不知道怎麼死的。”
蘇三郎則擋住其他可能會衝撞到元羨的人,說:“主上,這裡混亂,還是先回去吧。”
元羨也受不住這臭味,頷首應了。
他們往回走時,聽到有人已經認出那屍首是誰。
“這不是吳家的那個小女娘嗎?不是說被賣到仙師那裡去了,還能隨仙師登仙。怎麼死在了水渠裡,這怕不是死了好幾天,都泡發成這樣了。”
“說是賣,是被人拐賣去的,又不是她家人賣的。可憐的小女娘,就這麼死了。怕不是那姓盧的害死的罷?”
“噓,可不要這麼大聲亂說,被盧仙師的信眾聽到了,可難以善了。”
聽到這些討論,元羨不由停下了腳步,又多聽了幾句。
“這樣擺在這裡怎麼行。快去報官吧。”
“吳家還有個老太婆在呢,快去叫她,讓她來看看,這是不是她那被拐走的孫女。”
……
元羨留了蘇三郎看事情發展,自己則帶著元十七先回了客棧。
元十七邊走還邊往後看,又說:“主上,您看那小女娘是怎麼死的?真是被那什麼仙師害死的嗎?”
元十七是被縣主收買的小孩兒,在小女娘裡算是長得高大壯實的,又有一把子力氣,於是跟著元錦做徒弟習武做護衛,看到別的小女娘的慘狀,她也會想到自己小時候的遭遇。
元羨看了元十七一眼,見她神色憤憤,顯然對那死去小女娘可能的悲慘遭遇很憤怒。
元羨說:“她的屍體已經泡發了,遠遠看那麼兩眼,哪裡看得出死因。不過,從她屍首的狀況,大約可以判斷她應該不是被刀兵所殺。她的死是否和那盧道長相關,就更是不知了。”
元十七應了一聲。
元羨說:“等蘇三再探聽探聽情況,也許會有結果。”
元羨和元十七回了院落,為了平復剛剛生起的複雜心緒,她拿出長笛來,在院中月下吹起長笛。
笛聲悠遠而縹緲,一如天空中隨著風輕輕飄過月色的雲朵。
元羨容貌美麗,身材高挑,雖穿男裝,但行動之間,又有女子的飄逸出塵,無論長相,還是氣質,都不是普通人所有。
此時,她所住的院落,又傳出悠揚笛聲,能吹奏出這般樂聲的人,自然更不會是普通人。
客棧掌櫃的即使見多識廣,但他大多也是接觸在外行走的江湖人,對士族豪門的後宅貴婦沒什麼識見,加之如今之世,南北方都有男子以膚白弱質為美的氛圍,所以,掌櫃的根本沒去猜測元羨是女子,只是認為她是哪戶士族的知名貴公子,是以才這般膚白俊美,又氣質超然。
聽到元羨吹笛後,掌櫃的親自來她居住的院落拜見,元十七把人攔在了院門口,說:“我家郎主要休息了,不見客,不知掌櫃有什麼要事。”
掌櫃的嘿嘿笑著,說:“要事倒是沒有。只是見公子容貌絕世,想來不會是無名之輩,故而想來拜見。”
元十七在十歲出頭就跟著元羨到鄉下了,對京城及江陵城這種大城裡的男性審美還沒有什麼認識就離開了這些地方,是以愣了一下才鬧明白掌櫃的是什麼意思。
元十七愣了一下,心說這種事,要怎麼去對縣主回報呢。
掌櫃的說:“不知公子真名?當然,公子在本地時,小老兒不會說出去。”待這位公子離開了,他就可以說某某公子住過這客棧,他當面見過。
元十七說:“你等等。”
她把院子門關上了,跑去縣主住的正房稟報了掌櫃說的這個情況。
元羨正在保養自己那把吹髮斷金的寶劍。寶劍的寒光在油燈的光下粼粼如水波。
元十七說:“這人真是無禮。”
元羨吩咐:“讓他不要瞎打聽。好好做自己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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