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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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攸不方便進後宅,叫了後宅一姓曹的主事來迎接主母。
曹主事乃是一名三十多歲的風韻頗佳的婦人,比之柳璣還長得更多幾分姿色,氣質則更顯精明。
元羨還住在郡守府內宅時,內宅裡的幾乎所有人都是她的人,她搬走時,自然把這些人都帶走了,留下的,只是李文吉的僕從,當時並無這位曹姓主事,可見這位主事是這幾年才做了主事的。
一看這曹主事就是本地人,並非從北地而來的。
內宅有一處專通內宅的門,和府衙大門不在一個方向。
馬車進入院落,元羨從車上下來,看向曹主事,說:“你就是曹芊?”
方才嚴攸已經介紹過,是由內宅曹主事到元羨跟前聽吩咐。
曹主事雖然在胡夫人離開後,在府裡有很大許可權,甚至比柳璣還多幾分權勢,但她可是聽了很多有關這位縣主主母的傳言,知道她動輒就敢殺人,她是前朝縣主,父母都被當今皇帝殺了,置生死於度外,連郡守都敢殺,自己一個後宅主事,到她跟前,實在算不得什麼,所以不敢生出什麼和暫時回來一趟的主母鬧事的心思,只想著恭恭敬敬伺候她,把她伺候好了,她很快就走掉,自己無功無過,也就罷了。
“奴婢曹芊,見過主母。主母有任何吩咐,只管差遣。”曹芊恭敬地說。
“好。”元羨走到她跟前來,又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個停車的前院,比起她幾年前離開這裡時,變化並不大。
曹芊這才敢稍稍抬頭打量了這位主母兩眼,不由心下更是驚歎。
當時聽府中人說,府中這位郡守夫人,剛隨著郡守南下時就殺過路上匪徒,後又敢拿劍抵著郡守脖頸要殺他,曹芊以為此女是因李氏篡位,她父母皆死,所以精神不穩定,會有瘋癲之態,沒想到此時所見,全然不是這樣。
這位夫人長相雍容美麗,氣質高華沉靜,眼神睿智,身有風骨,甚至讓她在第一時間沒注意到夫人穿著男裝,腰繫長劍。
此人比起像個內宅女子,倒更像是一方霸主,比郡守還更像郡守。
跟在曹芊身後來迎接主母的僕婢們皆跟著跪拜,元羨簡單說道:“不必多禮,這種大禮,以後更不必了,做事勤勉一些就行。”
她雖語言簡潔,但因那把長劍,大家都不敢生出輕視之心。
元羨又看向曹芊,說:“我的僕婢儀仗還在後面,待他們來了,有勞曹主事你和他們接洽。”
“是。”曹芊趕緊應了,又問,“主母,已為您收拾好了主院,您看,奴婢現在領您過去看看,有任何不如意,奴婢再改。”
元羨對這個曹主事很滿意,覺得她是個很會處事的人,比起柳璣,會辦事得多。
元羨於是吩咐元十七先去她要住的主院檢視,她則要求先去見李文吉。
曹芊當即道:“主母,郡守此時還在府衙裡處理公事,您看,您是否歇息一會兒了,再請郡守前來相見。”
元羨說:“我有大事和他相商。沒關係,我去找他就行,不必他來內宅相見。”
曹芊也不知道該怎麼阻止,這位夫人,自然是什麼事都自有主意的,怕是沒法阻止。
曹芊一想,說道:“是。主母這邊請。”
一邊安排了人帶元十七去主院,一邊又對很機靈的婢女使眼色,讓人趕緊去給郡守通報,她則恭敬引著元羨往府衙去。
江陵城在數十年前,曾在幾十年裡做過西梁國的都城,後雖很快國破,但江陵城並未遭到極大的破壞,這郡守府便是在曾經的皇宮基礎上改的,爛船也有三斤鐵,這郡守府即使經過數十年時光,又改建過,但其規模還是在那裡,不比別處王國的王宮小。
要是當今皇帝給李文吉封江陵王,那他轉頭就能讓這郡守府改成江陵王府,不需要再修建王府。
既然這郡守府是之前的皇宮改的,從後宅到府衙,並不算近。
元羨之前在這裡住過幾年,這郡守府,不管是衙署,還是後宅,她幾乎都到過,經過了六七年時間,對這裡的記憶並沒有變淡,走了幾步,便知道怎麼走。
元羨腿長,走得極快,近一刻鐘後,這才到了李文吉所在之地。
元羨對李文吉是很瞭解的,此人不是能安心辦公之人,郡中公務,多是要他身邊屬吏操持,在元羨還住在郡守府時,元羨不時都要去聽一聽郡中公務,給李文吉提意見,把控方向,以免他亂來。
好在李文吉身份尊貴,又歷練了幾年,身邊又有能吏,下屬不敢過分煳弄他,加之如今本就是朝廷和地方豪族共治的狀態,這些豪族也由不得李文吉亂來,甚至幾乎架空了他,是以李文吉不務政務,也沒有太大問題。
李文吉此時所在介於衙署和後宅之間,被李文吉闢為清談之所,這是一處大花園,江陵城多水,這裡引了河中之水形成小湖,有亭臺廊榭,花木扶疏。
因元羨身高腿長,走得太快,那先來報信的小奴婢才剛到,還沒把話講清楚,當家主母已經到了。
從一處桂樹假山繞過去,前方是一座很大的水榭連著樓臺,元羨以前還住府裡時,李文吉就喜歡邀人在這裡清談,也喜歡招樂伎到這裡來助興,元羨一進這花園,就找到了這處水榭。
這水榭比之她離開時,又多修了兩個由連廊連在一起的廳堂,規模比之前大了不少。
元羨又在心裡暗嘲,李文吉好事沒做多少,花用民脂民膏,享樂倒沒耽誤。
從水榭裡傳出洞簫獨奏之聲,樂音清揚悠遠。
李文吉在這音樂一道上,一直是不錯的。
元羨拾階而上,進了水榭,此時,那來報信的小奴婢才對郡守近僕通報完事情,那近僕見郡守在吹長簫,哪敢上前打擾,只猶疑著站在原地,其他護衛僕從也不敢攔著元羨,只得由著她進去。
元羨目光一掃,水榭裡擺著一扇大的仕女圖屏風,李文吉寬袍大袖,在屏風前的榻上趺坐吹簫,周圍有數名賓客,又有數名家妓陪坐倒酒,以及男女樂伎侍立下首。
元羨一到,李文吉初時並未看到她,但她氣勢太足,其他人陸續都看到她了,目光不由朝她投來,李文吉隨即也發現了問題,停下了吹奏,朝她看來。
元羨依然是那身男裝,戴著冪籬,腰懸長劍,左手在劍柄上虛扶著。
一時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氣氛凝滯。
曹芊趕緊上前,跪下對李文吉行禮,道:“府君,奴婢迎接到了主母,本待主母梳洗休息之後,再請府君前去相見,但主母有要事需同府君相商,迫不及待相見,便來了此處,還請府君寬宥。”
李文吉愕然片刻,發現自己被戴著冪籬的元羨盯著,雖然她的視線隔著面紗,但依然讓李文吉如芒在背,心下一陣惶然,不由自主從趺坐狀態站起了身來。
時隔六七年,元羨再次見到了李文吉。
李文吉怕死怕累,到了江陵城後,基本上很少出城,就守在城裡了,他未到過當陽縣,元羨又沒回來過,兩人自然沒有再見。
曾經雖然並不算伉儷相得的好夫妻,但也畢竟在一起過好幾年,如今再見,元羨只覺得面前之人,比自己所想象的更加陌生,不管是長相,還是氣質,都和她記憶中的以及推測中的,有很大出入,已要到相見不相識的地步了,一時也不敢認。
李文吉長胖了很多,也老相了,臉上帶著過度聲色之後的萎靡之氣,留了長鬚。
元羨在心裡算了算,李文吉比她年長六、七歲,已經三十三、四歲。
以前總覺得李旻長得像他,如今他一發胖,又不覺得李旻像他了。
雖然元羨對他從未有過期盼,但見他如今這副樣子,又瞬間覺得特別失望,心說,真是個倒胃口的人。
不如方才未見時,只是聽那長簫之音,不過,那簫聲裡,也有氣力不濟之感,不過是藉著吹奏技巧掩蓋了一些罷了。
元羨一時不想說話,倒是李文吉先出聲,他對在水榭中的眾人吩咐,讓僕從送賓客先行離開,家妓樂伎等人退下。
元羨從水榭門口走到廳中,到李文吉身邊站定。
幾位賓客,她並不認識,但這些人對李文吉和她行禮告退時,她便也禮儀周到地回了一禮,只是一直未出聲。
待人都離開了水榭,僕婢們也退下遠離後,元羨才撩開冪籬上的面紗,挽到帽簷上去,看向李文吉,說:“事情緊急,只好匆匆趕來,打擾了你的雅興,很是抱歉。”
隔著冪籬上的薄紗,方才已經能夠模煳看清元羨的樣子,如今她撩起面紗,人又在近前,自然看得更清楚了。
元羨比之李文吉還高了一點,雖無脂粉點綴,卻也讓李文吉心下一顫,他不由說:“你長大了。”
元羨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何這樣說,不由回道:“六七年過去,自然會變的,我們都在變老。”
李文吉一笑,說:“你以前是爭強好勝,不能受一點委屈的天之驕女,如今長大了,平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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