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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紛紛附和。

元羨看向李文吉,李文吉便說:“盧道子殘害百姓,為上天所不容,是以被天罰而死,他這幾年來,透過種種手段,聚斂得來的財富,也都來之不正,我想,在審理盧道子的罪行後……各家應當也在之前受過盧道子矇蔽,捐獻過不少財物、土地、奴婢給他,這些財物土地奴婢,大家都可以再認領回去,其他的,原是良民被強逼為道人、道奴者,便放歸為民,那些被掠奪的百姓的土地也都可以還回去,無處可去的,便歸官府所有,充為官田,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李文吉這話,是和元羨商討的結果。

說的是這些士家捐獻過財物、土地、奴婢,要退還給他們,但這財物、土地、奴婢到底是多少是哪些,有的能拿出證據,有的拿不出證據,其實就是讓大家協商,每家可以拿多少而已。

而當然也還要做一些政績,放歸良民和良民被掠奪的土地。

最後,大家總不能讓做了這麼多的郡守兩手空空而歸吧,就還要把“無處可去”的歸官府所有,也就是要給郡守一些。

李文吉這話也是滴水不漏,眾人紛紛表示郡守英明,就這麼辦。

只是,大家剛說完,便有護衛來報,盧都督到了。

大家商量了那麼多,連分配方案都定下了,其實暫時是做不得數的,因為這南郡最重要的話事人,盧沆,沒有承認可以那麼做。

李文吉是郡守,是南郡最大的官員,且他是皇帝的侄子,是宗室身份,但這又能怎麼樣?他的決定,並不能言出法隨,因為他手裡沒有兵馬,兵馬在盧沆的手裡,而且盧沆還駐紮在僅距離江陵城十幾裡的江津口,他完全扼住了李文吉的咽喉。

盧沆身著軟甲腰佩長刀,健步進了水榭。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護衛,也著甲,只是沒有佩刀。

郡守府的護衛大約是想讓盧沆卸刀的,但是他們自然沒有這個地位和能力,於是追著進入水榭後,只得對李文吉請罪。

元羨輕輕動了動腿,她不由對李文吉有些改觀了。

照說,盧沆這個樣子,李文吉居然也和他和睦相處了這麼些年,這完全不是因為李文吉不在意自己頭上還有一個盧沆,也不是李文吉能忍,也不是他懦弱,只是因為李文吉心大。

要是是元羨自己處在李文吉的位置,她是不可能放任這個矛盾這麼多年的。

拿長沙王沒有辦法還罷了,這麼多年,居然也沒有折騰盧沆,讓盧沆在皇帝那裡失去信任。

盧沆的兵馬,說是隻有萬餘,但據元羨所知,應該是不止的。

也就是盧沆自己貼錢,都要養更多兵,和那些要吃空餉的都督、將軍們可大不一樣。

就這一點,足夠亂世之中起來的皇帝疑心。

這不是元羨第一次見盧沆,她當年南下到江陵時,盧沆帶兵來迎接,她就見過,不過當時只匆匆見過一面,印象不夠深刻,此時再看,盧沆比之當年是老了不少,但是他面容堅毅,眼神深邃,身板筆挺,有力而有勢。由此可見,這麼多年過去,盧沆並未被江風磨去心志,老當益壯。

盧沆駐守在距離江陵十幾裡的江津口,江津口風大寒冷潮溼,但是他卻並未因此就在江陵城府中長期居住,他的心性之堅毅便可想而知。

元羨打量盧沆時,盧沆掃了這水榭眾人一眼後,目光便也定在了坐於上手的李文吉與元羨身上。

李文吉被他看得稍稍提起了背,流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元羨則是面含微笑,和他對視。

一個人如果他真的正直,心含仁義,那他可以眼見著自己族人作惡多端和聚斂不義之財嗎?

甚至,盧道子聚斂的財富,說不得就有很大一部分用於供養盧沆了。

元羨是到九重山去過後,才意識到一個問題,從九重山下和合院前的護院水渠,是向東能直接行船到長湖,長湖可以和長江相連,而向南可以進入江陵城,然後進入長江。

這樣的運輸網,完全可以讓盧道子將自己的財富不引人注意轉移到盧沆那裡去。

盧沆發現盧道子之死的始作俑者元羨根本不怕他後,臉色就越發陰沉了。

此時外面已經雞鳴三遍,雖然月色在西邊天空依然皎然,但晨曦之光也在東邊天空漸漸呈現。

經過一夜的亂子,九重觀之事已經在江陵城裡傳遍,盧沆自然早就知道了。

在九重觀出事之時,盧氏的十幾名部曲就趕去了九重觀,只是當時九重觀裡還正亂著,大火熊熊,他們去了除了救火也做不了別的事,甚至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聽人說盧道子已經死了,但盧道子具體怎麼死的,屍體在哪裡,最初說盧道子死了的人是誰都不清楚,而要去找盧道子,盧道子又確實不在。

隨即,和合院又發生了火災,還發生了打鬥,盧氏部曲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在這種情況下,南郡長史嚴攸帶了近兩百人的兵馬到了九重觀,組織百姓滅了九重觀和和合院的大火,還逮捕了不少趁亂謀私的道人和在九重觀裡搶劫的歹人。

長史乃是郡守身邊近人,在江陵城裡也是很有顏面的人物,即使盧道子見到他,也要對他笑臉相迎,是以盧氏部曲不敢和他正面相對,在這種情況下,嚴攸很快就控制住了九重觀和和合院的局面,並將這兩處地方給控制了起來。

雖然嚴攸只帶了近兩百號人控制這兩處地方,但因這裡易守難攻,也無人再可以輕易佔據此地。

盧沆收到盧氏家族傳的有關九重觀的訊息後,很快就又收到了李文吉送去的“密信”,李文吉送去的密信便是說聽說盧道子出了事,讓他或者他派個人到郡守府裡商量這事的處置。

盧沆是謀定而動的人,當即一邊往江陵城趕來,一邊就安排人打聽李文吉這裡的情況。

得知李文吉不僅給他寫了信,還邀請了南郡排在前面計程車族一起到郡守府後,盧沆大約就知道了李文吉的打算。

盧沆心中有鬼,沒有第一時間到郡守府來,而是帶著人去了一趟九重山,發現九重山上和山下的火果真已經被滅掉了,兩處地方也都被李文吉派人給守住,在他不能明面上發兵的情況下,他只好折返,到郡守府來。

盧沆雖然手裡有兵,但是,這兵馬卻是不敢擅動。

南郡除了盧沆手裡的兵駐紮在江津口,以控扼宜昌、長沙、武昌、江陵外,南郡還有武昌有兵馬駐紮,以及襄樊也有大量兵馬駐紮,在這種情況下,盧沆也是不敢擅自亂動的。

盧沆總不能率兵去攻打李文吉安排在九重觀的護衛捕役,也不敢直接佔領郡守府,脅迫李文吉。

除非盧沆想此時就舉旗造反,不然,他還有很多顧慮。

因為李文吉不是別的郡守,他還是皇帝的侄子。

李崇辺是個什麼樣的人,盧沆和他同學半年,怎麼會不知道。

李崇辺心有雄才大略,又能忍辱負重,還有一點便是心狠手辣,他可不是仁君。

只要李崇辺沒死,盧沆不敢有任何輕舉妄動。

這世道亂了幾百年,分分合合,雖然人們總是期待大一統的王朝,百姓可以在很長的時間內安居樂業,但是,這些真正掌權者,卻是心思複雜又敏感的,國重要,家族也重要。

對盧沆來說,只要他手裡有兵,身後有家族,有錢財養兵,無論誰做皇帝,都得仰仗他,不敢輕動他,當然,這是在他沒有造反的情況下。

例如別人說他受李崇辺的看重,他一直穩坐南郡都督,其實反過來講不也一樣,是因為他手裡有兵馬,家族是南郡第一士族,有人有財富,所以李崇辺也不得不看重他,他穩坐南郡都督。

道理就是這麼些道理,樸實無華。

即使盧沆曾經有過很多為蒼生百姓謀福的想法,到如今也已經變了,他在現在倒沒有自己做皇帝的想法,但是他也和很多人一樣,如果李崇辺死了,太子李頡上位,彈壓不住各處手握兵權的宗親將軍們,天下又得有亂子,那盧沆就要有辦法保住自己的家族和這一丬地方,無論誰在之後當皇帝,盧家都依然不受影響。

因盧沆氣勢昂然,其他人之前無論多麼滔滔不絕,大義凜然,此時也被震懾得沉默了,整個水榭大堂裡一時間無聲無息,只有風吹動水榭外荷葉的嘩嘩聲,還有廊簷下懸掛竹節的撞擊聲。

元羨率先打破了沉默,看著盧沆道:“盧都督佩刀前來,意欲何為?”

盧沆對著她哼了一聲,他當然知道,比起是李文吉這個熱愛享樂的懦弱郡守幹出的這一出針對盧道子的事,這肯定是面前的婦人做的。

元羨面容姣好,如帶菩薩神光,這麼劍拔弩張之時,她也神色柔和,只是她眼底掩藏不住的強勢和霸道讓人知道她的野心。

看著她,盧沆不由想到了前朝烈帝。

烈帝可是統一過天下的雄主,要不是他後繼無人,這天下一定不會被李氏篡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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