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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眾人皆歸位坐下,剛剛的劍拔弩張消散於無形,李文吉說:“縣主所說很對,的確是我有錯,我一昧信任盧道子,將他引為知己,卻未看到他所犯下的罪行,以至於讓他走到罪行引來天罰的地步,我要是早知他會有如今的結果,我一定會在他犯罪之初就遏制他的行為,引他行於正途。這都是我的錯啊。”

李文吉說到此處,情緒激動起來,甚至開始掉眼淚了。

元羨便也恰到好處地把自己的手巾遞到他跟前,由他接過去輕輕拭淚。

其他人也實時反省起來,說以前和盧道子引為知音,感情很好,經常在一起談經論道,還把田產、布帛、黃金、銀器、銅器等等供奉給九重觀,為九重觀的修建出力,但哪想到,正是這些行為,將盧道子一步步送上了遭受天罰的道路。

盧沆雖然也是荊楚之人,比其他地方的人更信鬼神之事,但他也是一軍之帥,在這等利益面前,自然認為這些人就是惺惺作態,但他也不好說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就有人提到,剛剛郡守已經說了,為了減少盧道子的罪責,讓大家將自己曾經捐奉給盧道子的田產財物奴婢等都收回去,又要把盧道子之前強佔的百姓田產財物人丁等都還回去,剩下的,則收歸官有。

“盧道子為了修道,也從你們族中拿出不少田地財物奴婢歸為道觀所有,既然盧道子已被天收,還請都督派人一起去收回族中吧。盧道子之事,就這樣了結了,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李文吉看著盧沆,溫聲細語地說:“這也全了我們同盧道長的一番情義。”

元羨舉著團扇,輕輕遮面,只留了一雙眼睛,安靜地看著在場所有人,好像她反而是置身事外的。

盧沆知道這是所有人討論的結果,自然不能拒絕,而之後自己到底要去爭到些什麼,就可以靠武力威脅了,比起此時拒絕這種分配方案,不如之後多拿一些。

盧沆說道:“事已至此,便如此辦吧。只是我那族弟,雖是受天罰而死,卻不知他遺蛻在何處?”

大家一直說盧道子是被天罰而死,但其實在座沒人看到了盧道子的屍體。

李文吉說:“正在九重觀中。”

“既然這樣,我這就去九重觀,帶回他的遺蛻。雖說他是受天罰而死,但是,既然剛剛已經定下了讓他贖罪之法,那我也可以帶回他的遺蛻安葬。”盧沆扶著刀柄站起身說。

大家都知道盧道子最重要的財物都在九重觀,自然不能讓盧沆一個人帶兵前去,於是大家紛紛表示要一起去,而且要去見“老友”。

盧沆沒法不讓大家一起去,於是就這麼決定了,眾人紛紛起身,一起去九重觀。

李文吉身體虛,已經累了一晚,實在想回寢房睡覺,但既然其他人都要去九重觀,他便不好說自己不去,只得也說要去。

即使李文吉不去,元羨也要跟著去,更何況李文吉要去呢,於是,元羨未發一言,跟著李文吉一起去坐了馬車,隨著大部隊前往九重觀。

坐在馬車裡,李文吉強打起精神來,對坐在他旁邊的元羨說:“夫人你做得不錯。”

元羨瞥了他一眼,道:“你滿意就好。”

李文吉伸手要拉住元羨的手,說:“我很滿意。夫人簡直是我的軍師。”

元羨抬手扇風,把他的手避開了,說:“夫妻齊心,其利斷金。”

“是,是。”李文吉呵呵笑了兩聲,又小聲問元羨,“九重觀那裡,沒有問題吧。”

“夫君你放心,沒有問題。”元羨安了他的心。

李文吉和元羨便帶了不少護衛僕婢隨行,其他士族貴人自然也不會少帶部曲,加上盧沆帶了上百兵校,這一行人一路出城,帶起一片細塵,如雲一般卷向九重觀。

本來天邊已可見晨曦,但很快烏雲又聚集起來,晨風裡帶著水的氣息。

此時剛卯初,在日常乃是官吏們到衙門點卯上值之時,風帶著烏雲而來,出了城門後,已可見農人到稻田裡收稻,風裡又帶來了稻花的香味和燥意。

“起風了……要下雨吶……”

不遠處的田裡有人用悠長的調子唱起來。

“要下雨吶……躲雨啊……”

元羨掀起車窗簾子,看向車外遠方,隨著風,烏雲聚集,閃電劃過剛矇矇亮的天空,將天空和大地不斷切割,雷聲隨即而來——轟隆隆……譁……譁……啪……如天地裂開。

“果真要下雨了。”元羨對被雷聲打醒神的李文吉說,“這是天命啊!”

“天命……”李文吉看著元羨,又一叢閃電在車窗外的遠處炸開,強烈的光線映在元羨的側臉上,她的面孔一半黑,一半亮,讓她如佛廟裡不悲不喜俯視人間的神佛,而自己也不過是神佛眼裡的凡人螻蟻,李文吉突然就又非常怕她。

元羨說:“是啊。這就是天命。”

“這是天命。”李文吉喃喃。

雨聲嘩啦啦響起,如千軍萬馬從遠方奔來,在這平原之上,只有大樹下可以躲雨,但大樹下自然更容易遭受雷擊,護衛們唿喝著,沒有去避雨。

好在到九重觀很近,他們在雨中行進,很快到了九重山下的村子裡,先進了村子裡避雨。

有的農人還在搶所曬的稻穀,元羨戴著冪籬站在屋簷下,讓護衛們都去幫忙搶收曬穀。

這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約莫只下了兩刻鐘便停了。

隨著雲散雨霽,太陽已經在東邊天空露出臉來,大地上的植物在剛剛吸飽了雨水,綠色的,黃色的,天青色的,閃耀著晨光的色澤。

馬車繼續向九重觀山門行去,元羨對在馬車裡睡了一陣的李文吉說:“你看,這就是人間。”

“什麼人間?”李文吉從她撩起車簾的馬車窗看向外面,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元羨說:“所有人的人間。不只是你、我和盧沆等人的。”

元羨微微笑著,眼裡有明亮而溫柔的光。

李文吉覺得外面並不好看,剛剛下過雨,道路潮溼,經過人的踐踏,顯得泥濘,農人們在田裡收稻,男人和女人都衣衫不整,揮汗如雨,不過他們的臉上卻有著豐收的喜悅。

李文吉說:“剛剛的雨,也下在水榭荷塘裡,上清園裡的荷花,定然也開得很好了。你之前摘了荷花,插在我的花瓶裡,甚是好看。”

元羨又笑了笑,她攜帶了一柄短笛,便拿起來,湊在唇邊,吹奏了一曲無名曲,像雨後的柳樹隨著風,飄蕩著柳枝。

李文吉聽得心神寧和,又回想起自己剛和元羨結婚的時候。

他當時娶元羨,雖然算得上是高攀,不過當時他的伯父李崇辺手握重兵,約莫已經掌握控制朝廷的權勢,所以他自己,並不覺得自己是高攀了。

李文吉對剛結婚時的事,大多已經模煳了,只是記得元羨是很善於吹曲的,但自己讓她為自己吹曲,她又說不該總沉迷於樂事,隨即不肯多吹。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距離那時已經過了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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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了九重觀山門處,便下馬下車。

這時,所有兵校、護衛、部曲、僕婢等人加在一起,得有四五百人,這麼多人,自然不可能都上山去九重觀,九重觀剛剛經歷大火和強人搶劫,雖然被滅火,又經歷方才的大雨,觀中定然還有各種不穩定之處,裡面支援不了這麼多人。

再者,這九重觀只有三個下山之道,是以,貴人們商議後,留了大部分人馬在山下守了三處下山要道,只貴人們攜著約莫一百人上山去。

李文吉本來要讓元羨留在山下,她是女流,不便一直跟隨。

元羨對他說:“要是他們一言不合打起來,我不跟著,你被誤傷受了傷怎麼辦?”

到這時候,李文吉意識到元羨不只是自己的“軍師”,還是自己的保鏢,怕死怕受傷的他自然無話可說,帶著她一起上了山。

既然郡守要帶夫人上山,且在其他士族貴人眼裡,李文吉和元羨之間,很顯然元羨才是拿主意做決定的那個人,大家自然不會拒絕讓最能把控情勢的元羨上山。

昨日上午,大多數人便來過這九重觀,當時這九重觀殿閣儼然,松柏掩映,層層疊疊,香菸繚繞,仙樂齊奏,飄飄渺渺,誰知,只隔了一天,再來此地,已然是斷垣殘壁,地上都是碎瓦黑灰,仙樹也被火燎得半生不死,那些本來被供奉於大殿之中的神像,木質的都不能倖免於火災,只有銅製的,才能倖免於難,被搶救了出來。

那些被逮捕的道人和盜匪,都被關押到了郡衙大牢裡去,此時守在九重觀裡的,幾乎都是郡守府裡的護衛,以及郡衙裡的捕役,還有很少幾個在這裡回答問題的道人。

李文吉帶著大部隊前來,早就得到訊息、知道要怎麼做的嚴攸在護衛的簇擁下到了原本的道德殿前的空曠之地,對著李文吉行禮,道:“府君,下官不辱使命,於昨晚便控制了火災,也抓捕了所有為非作歹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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