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8頁
嚴攸是高門之後,要出身有出身,要才學有才學,要樣貌有樣貌,要品格有品格,要能力還有能力,而且身為長史,乃是南郡官場上排在前面的大官,他親自來處理九重觀這種髒事,可見是大材小用,其他人自然對他稱讚有加,李文吉也連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寬慰他,讚揚他,說辛苦他了。
其實也正是因為昨晚是嚴攸在此坐陣,盧沆才能在來到此地後,也帶著人離開了。
要是這裡只是些末小吏在此,那盧沆定然是會硬闖,把此地佔下來的。
但嚴攸代表朝廷,他自然不敢那麼做。
寒暄了一陣後,李文吉說起正事,看了看盧沆,又問嚴攸:“盧道長是受天罰而死,既然如此,他的遺蛻在何處呢?盧都督深為族弟著想,已然想法為盧道長贖罪,方才天降甘霖,想來也是同意了,合該讓盧都督帶回盧道長的遺蛻安葬才是。”
嚴攸再次向天行禮,又對李文吉、盧沆等人道:“盧道長的遺蛻,卻是不好搬出,還請隨我來。”
大家都覺得很奇怪,怎麼叫不好搬出,但只得跟著一起往燒得只剩下殘垣斷壁的觀裡走。
這一路都是碎瓦碎磚、燒了一半的木頭、各種亂七八糟的器物等等,因為滅火和下了雨,這些東西都被黑灰水所侵染,四處雜亂又危險,不小心就會踩到碎瓦碎磚木頭等上,或者踏進黑灰汙水之中,甚至李文吉都差點摔一跤,還是被走在他旁邊的元羨給扶住了,才免了出醜。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裡去,沒有誰的衣衫可以保持乾淨。
他們走了好幾重燒殘破的殿宇,才到了一處燒得只剩三成的一處大殿外。
這處大殿,很顯然比其他地方燒得更厲害,所剩之物更少。
但是在這殘破的大殿之中,卻有一座半人高的盤膝而坐的太上老君像,這太上老君像為銅鑄,上面也有一些黑灰伴水留下的痕跡,不過要比其他地方卻是乾淨不少。
盧沆問:“這是什麼意思?”
嚴攸指著那太上老君像,道:“盧道長的遺蛻正在這太上老君像裡,因為他遭受雷擊後,又遭遇大火,雖然救火之人及時救下了這座銅像,但當時天黑,又情勢雜亂,沒有人發現這銅像裡有人,故而沒有人把盧道長的遺蛻搬出來,以至於盧道長的遺蛻和銅像熔在了一起,卻是很難在不傷害遺蛻的情況下,搬出遺蛻了。”
嚴攸一說,眾人皆是吃驚。
大家哪想到,盧道子是這樣死的,這可真不是好死。
想想自己在銅像裡躲著,被雷噼中銅像,把自己噼暈了,又遭遇火災,這不是受炮烙之刑嘛。
嚴攸隨即解釋了一遍他們瞭解到的情況。
說這九重觀莫名突然生了火情,在有人喊走水救火之時,有人看到觀中有雷神顯形,這雷電將幾處院落和殿宇都覆蓋了,火情在轉瞬之間散於四方,讓救火無從救起,又有人聽到空中傳來聲音,說盧道長為非作歹違反天道,降下天雷,擊斃了他,這個轟隆隆的聲音很大,很多人都聽到了,於是觀中之人,開始哄搶財物,因此發生了打鬥。
這座銅三清,因是銅鑄,就也有人來搶奪,把它從火中搶了出來,不過,因為它目標明顯,發生了爭鬥,加上當時天黑,便無人發現這太上老君像裡面還有一個被燒得半融化的人。
發現盧道子在裡面,還是嚴攸帶人來救完火併維持好了秩序後的事。
他們要把這座太上老君像抬到沒有遭受火災之處去,才發現裡面有人的屍體。
嚴攸這個解釋合情合理,連盧沆也找不出錯處來。
並不是每個人都敢去看在三清像裡的盧道子的屍體,只盧沆和另外幾人去看了。
這太上老君像不小,裡面中空,前面都為銅鑄,後面只有上半部分為銅鑄,下面是用木頭鑲上去的,神像穿著法衣的時候,有法衣遮掩,自然看不出後半部分不是銅鑄,不過此時法衣和木頭都被燒掉了,那後半部分就沒有了遮擋,可以看到裡面盤腿而坐半融化的屍體。
盧沆神色黑沉,問:“怎麼確定這就是盧六?”
嚴攸說:“我們開始也不確定這是盧道長,之後請瘦小的道人把腦袋鑽進這裡檢視,說正是盧道長。”
盧沆再次沉默。
李文吉不敢去看盧道子的屍首,他輕聲問站在自己身邊,戴著長度只到脖子的帷帽的元羨,說:“他真是被雷噼死的?”
其實他是想問,你們是怎麼殺死盧道子,又讓他屍體變成這樣的。
元羨冷冷說:“難怪他們說他是受天罰而死。這個樣子,怎麼可能不是天罰?”
李文吉呆呆點了點頭,隔著元羨面上朦朧的面紗,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覺得她的語氣太縹緲,讓他不安。
元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殺了盧道子,她想殺自己的話,也能殺了自己吧。
自己身邊的,這可是毒蛇啊。
第52章
九重觀被燒的是前面的殿宇群,後方的宅院並未被燒。
不過,此時並無人提議要去後方尚還完好的院落檢視。
李文吉本就是善於空談的名家,見此時形勢已定,就帶著一群士家大族的貴人絆住盧沆,和他談起天地、宇宙、道德、陰陽等等,再引申到盧道子為什麼會被天道所罰,很是那麼回事。
元羨在見過盧道子的屍首後,便轉身離開了。
元羨作為婦人,她的出現和離開,都是引人注意的,不過,就像是無人置喙她前來檢視九重觀的情況一樣,也無人詢問她為何要在此時離開。
在李文吉跟前時,就像元羨是他的所有物,李文吉作為本地最有權勢的男人,其他男人怎麼好多關注元羨,並提到她。
元羨知道這些人的心理。
從道德殿所在的院落轉到後方的院牆邊,元羨將頭上的帷帽取了下來,問護著她過來的宇文珀:“宇文叔,那個所謂的密道和秘密倉庫,調查好了嗎?”
宇文珀在她身邊小聲說:“都查好了,但是和我們之前預計的情況有所不同。”
元羨說:“帶我過去看看。是有什麼不同?”
和那些對元羨只能“視而不見”計程車族男人們不一樣,元羨此時是她身邊所有人的中心。
宇文珀趕緊引著她往後方的院落走去。
**
此時整個九重山以及下方的和合院區域,都被嚴攸帶來的人和元羨的人控制。
在嚴攸帶人來控制整個九重山區域時,元羨便已經派了近身護衛來給宇文珀傳了話,宇文珀在此地和嚴攸進行了談判,說是談判,其實是拉攏嚴攸,讓他之後為元羨所用。
嚴攸不是李文吉最信任的人,因為嚴攸不是李文吉的奴僕,不會性命和前途皆掌控於李文吉之手,但是,嚴攸是李文吉身邊受信任又位高權重的最有身份和地位的官員。
不說是在南郡,就是整個李氏皇朝,身份出身,都被這些挾出身以自重計程車族看成一個人最重要的社會標籤。
一個人出身好,他們才會把這個人看成同一個圈子的可以對話的人,才會聽對方在說什麼。
所以,李文吉身邊受他信任和看重的奴僕,在這些本地士族眼裡,他們只是李文吉的某種延伸而已,他們不會聽這些奴僕在說什麼,要做什麼,也不會尊重他們,而嚴攸則不同,嚴攸出身好,即使他的家族已經衰落,他是在京城裡待不下去了,才跑來李文吉身邊求官的,但在這些本地士族眼裡,他是和他們一樣的人,所以,嚴攸不只是李文吉的某種延伸,嚴攸還是他自己,有很大權力的官員。
元羨覺得指望李文吉,很多事都做不成,不如在某種程度上架空李文吉行事,那麼,嚴攸就是最需要拉攏成自己人的人。
嚴攸自己也算識時務,現在已經認清形勢,在元羨的近人宇文珀來拉攏他時,他表達了和元羨靠攏的意思。
當今皇帝李崇辺靠兵權篡奪魏氏皇朝的皇權後,又經歷了這幾年,雖是勵精圖治,也才算是穩定了天下,特別是穩固了北邊邊疆,在這種情況下,要是他還能多活一些年,倒是可以好好整治天下,削弱士族對皇權不穩定性的極大影響。
不過,他年歲不低了,又因早年軍旅生涯而身體較差,據說是經常因為腿疾難以行走,很多時候都沒法上朝,還有一些私底下的傳言說,他活不了多久了。這也就罷了,如果太子是治世之君也是很好的,奈何太子身體也極差,據說是出現過暈倒在東宮的情況,太子除了身體差外,他至今都沒一個孩子存活,又是一樁問題,除此,他性格又很弱,比起李文吉,都更沒主意,這樣的人,怎麼好為繼任之君?
這些事,都讓天下人心不穩。
不說在長沙的長沙王有異動,就連曾和皇帝同學的盧沆都心生異志。士家大族,家先於國,沒有多少能人心有天下一統百姓免於戰亂的志向,而嚴攸曾在北方見過不少戰爭帶來的社會瘡疤,真正死於戰爭之人甚至可算是少數,更多人會死於戰爭帶來的耕地破壞,死於飢餓、瘟疫、流離失所帶來的病痛與寒冷等等。嚴攸在南郡過了幾年太平的生活,不希望天下再大亂。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