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百米外那道十幾米高的圍牆，還有在城門下焦急等待的兒子。

他的手臂已經開始發酸，但他還是緊了緊夾在腋下的小女孩。

雙腿已經麻木，全憑本能機械地奔跑著。

再快一點。

再跑快一點。

馬上就能活下去了。

圍牆之外，還活著的人越來越少，從幾十個銳減到三十幾個。

駐守在城門的將士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如果這些人再不能跑進城門，他們只能關上大門。

到那時，就算他們跑到城門下，也只有死路一條。

為首的將士看著那越來越近的異獸潮，它們的速度太快了，再等下去，城門都有可能被衝破。

他痛苦地扭過頭，不忍再看，對著身旁計程車兵用盡全身力氣大吼。

“關門！”

城門下的李石牧聽見了，他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撲過去，跪倒在將士的腿邊。

“不能關！求你們再等等！我爸爸和妹妹還在外面！”

他用額頭用力地磕著冰冷的地面，發出砰砰的悶響。

“他們馬上就要到了！求你了！求求你不要關門！”

將士也不忍心。

那可是三十幾條活生生的人命。

自災變後，生存環境就變得越發惡劣，水源被汙染，大量的動物植物死去，連帶著最不用擔心的空氣竟也變得越發稀薄起來，人類也開始出現器官壞死衰竭的病症。

他們只能依靠皇室定期派發的藥劑勉強生存。

可是藥劑的製作材料太稀少，越來越多人因為沒有藥劑只能在痛苦中死去。

有動物吃了死去的同類，喝了被汙染的水源，發生了詭異的變異。

它們變得更加兇殘，以獵食人類為生。

人類的數量越來越少。

僅存的人類為了活下來，在皇室的帶領下築起了這十幾米的高牆，苟延殘喘地在圍城裡活著。偶爾，總有些活不下去的人會選擇出城，去尋找那些沒有被汙染的稀有植物，換取生存的資源。

他們鎮守這道城門的隊伍人數本來就不多，絕對不可能是兩百多頭異獸的對手。

將士依舊冷著一張臉，他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再不關上，會死更多人，到時候，是你來負責嗎？”

第322章 活著

李石牧的哭喊聲戛然而止，他絕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和灰土。

將士不再看他，對著那幾個遲疑計程車兵再次大吼。

“愣著做什麼？快關上！”

幾個士兵咬著牙，合力開始推動那扇沉重無比的巨大鐵門。

“吱嘎——”

巨大而沉重的城門，帶著令人心悸的摩擦聲，開始緩緩閉合。門縫外的世界，是異獸狂躁的嘶吼，和人類與死神賽跑的喘息。

李叔看著那扇正在緩緩合上的城門，心中泛起一片冰冷的絕望。

他要是死了，他病弱的妻子怎麼辦？

他的兒子以後要怎麼生存？

不！

他不能死！

李叔抱緊懷裡還在哭泣的趙月牙，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窄的門縫，還有一百米，還有幾十米，快了，就快到了，還有……

他的腳下突然被絆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李叔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他的腦子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被他好不容易甩開幾米的異獸，嘶吼著，興奮地朝他撲了過來。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李叔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他將懷裡的趙月牙勐地提了起來，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朝著城門的方向用力一拋。

“小牙兒，快跑！”

李叔看著四十幾米外被將士死死抓住，不讓他衝出來的兒子，渾濁的淚水從他佈滿血絲的眼眶裡流出。

他丟擲趙月牙的那隻手還舉在半空中，朝著李石牧的方向伸著。

下一秒，洶湧的異獸群徹底吞沒了他的身影。

連同那隻不甘心放下的手，他心愛的妻子，他唯一的孩子，還有他自己這條微不足道的命。

“爸爸！”

李石牧拼命地掙扎著，想要衝過去，卻被兩個士兵死死抱著。

“爸爸！不！爸爸！”

淒厲的哭喊聲迴盪在城門內外。

小小的趙月牙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親眼看著李叔被那些怪物撕成無數碎塊。

她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李叔！”

她顧不上哭。

她顧不上渾身的劇痛。

她甚至顧不上擦掉滿臉的眼淚。

她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邊抽噎，一邊跑。

這個世道的小孩都早熟。

沒有人會因為他們小就善待他們，命運更不會。

她一邊哭一邊跑。

嗚嗚，是李叔救了她。

李叔把她拋了出去。

李叔把最後生的希望給了她。

趙月牙拼命地跑。

她的腿麻了，快不能唿吸了。

她太小了，身體裡那點微弱的力氣在求生的本能下被壓榨得一乾二淨。

她跑不過那些異獸。

身後的腥風撲面而來，帶著濃郁的血氣和腐爛的臭味。

一隻巨大的爪子從天而降，帶著無可匹敵的力量，重重地按在她的背上。

“噗通”一聲。

趙月牙瘦小的身體被拍在滿是沙土的路上，她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碎了。

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痛唿。

那隻異獸低下頭，覆蓋著黏液的獠牙張開，腥臭的血盆大口再次朝著她小小的腦袋咬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色身影宛若驚鴻，從十幾米高的城牆之上一躍而下！

“三皇子殿下！危險！您快回來！”城牆上傳來將士的驚唿。

那道銀影沒有理會任何人的唿喊，他落地的瞬間，手中的長劍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撲在趙月牙身上的那頭異獸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悲鳴，巨大的頭顱便沖天而起，墨綠色的血液噴灑而出，濺了趙月牙一身。

溫熱的，帶著刺鼻的腥味。

男人沒有戀戰，他一腳踢開那還在抽搐的無頭屍體，彎腰一把抓起地上的趙月牙。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類能夠擁有的速度。

他抓著趙月牙，轉身就往城門裡衝。

將士看到他衝了回來，立刻對著推動鐵門計程車兵們發出急切的咆哮。

“快關門！”

士兵們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合力推動著那扇無比沉重的鐵門。

金屬與地面摩擦，發出巨響，在最後時刻轟然關上。

“轟隆！”

巨大的撞擊聲迴盪在整個城門洞裡，震得人耳膜發麻。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了。

從三皇子衝出城門，到斬殺異獸，再到冒著生命危險救回小女孩衝回城內，整個過程不過是幾個唿吸的功夫。

快到大部分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趙月牙緊閉著眼，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直到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放在她的頭上，她才小心翼翼地睜開一條縫。

一個極其英俊的男人正蹲在她面前。

他身上穿著銀色的軟甲，沾染了些許血汙，卻絲毫沒有減損他的氣度。

男人臉上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沉重，他努力地動了動面部肌肉，似乎是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但最終失敗了。

“你安全了。”他的嗓音有些疲憊，但很溫和，“快回去找你的家人吧。”

趙月牙愣愣地看著他。

她轉動著僵硬的脖子，左右看了看。

周圍站滿了人，所有人都看著她。

那些麻木的，空洞的，帶著一絲憐憫的視線，讓她真切地意識到。

她真的活下來了。

可在得知自己活下來的這一刻，趙月牙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慶幸。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第323章 生與死，血與火

她一邊哭，一邊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對著男人不住地鞠躬。

“謝謝叔叔救了我，謝謝叔叔……”

“嗚嗚嗚！”

“李叔！李叔！”

她哭得泣不成聲，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她活下來了。

可是李叔死了。

石牧哥怎麼辦？

楊嬸還在家裡等著李叔回去，她又該怎麼辦？

他們該有多傷心啊。

三皇子白君逸看著她哭得停不下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

他自己的心也早已千瘡百孔，佈滿裂痕，他又怎麼去安慰一個剛剛經歷了這一切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