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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一個溫柔了歲月,一個驚豔了時光(四)
“小爺送出去的東西沒有要回的習慣,不吃就拿去扔了!”少年也惱了,冷冷看了他一眼,坐回自己的軟草上,將自己的油紙包開啟來,低頭吃飯。
連玉平生第一次吃撐了洄。
大部分原因是盛情難卻,另一部分原因是連玉平日在宮中學習的禮儀修習、幼年受的飽一頓餓一頓的苦頭,讓他沒有浪費食物的習慣。
他平生第二次生出悔恨的感覺,哪怕兩次的事一大一小,委實風馬牛不相及。
第一次是沒有赴阿蘿的約;這第二次卻是他方才吃了一整隻兔子。
那少年嘿嘿地笑,看著他,“小叫花子,我們也算是同舟共濟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姓名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名字。”
連玉直覺煩躁。他進入深山老林求的是安靜,或許該說是思考,這人怎這般聒噪!知他必定問到底,為著自己耳根清淨,他索性先堵了他的話。
少年也不以為意,眼裡閃著光芒,順勢道:“你這人冷冰冰、硬邦邦的,就像塊石頭,你既然沒有名字,那就叫石頭好了。”
好難聽的名字盒!
連玉冷冷一笑,反問:“那你又叫什麼名字?”
少年聞言,站起來轉了個圈,“憑小爺這般風姿,你說該叫什麼?”
“叫什麼?”連玉問著,眉心一擰。還真是近墨者黑,這人瘋,他也跟著一起瘋。
“美男。”
連玉方才見他半晌不答,便低下頭繼續用膳,聞言,將飯噴了出來,半晌,酸他道:“哦,原來是美男啊。”他用罷飯食,喝了口酒,重新躺下不再理他,繃緊肚腹,忍了又忍,總算沒笑出來。
少年卻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又道:“現下咱們姓名也交換了,可以做進一步瞭解了。”
連玉的嘴角繃了繃。一個是他自己起的假名,一個是他胡亂給他起的名字,這也叫交換姓名?
他閉上眼睛,只聽得對方仍在神神道道地說著:“你現下不走吧?等小爺把事情忙完,就帶你出去治病。”
連玉確信自己身上沒有能給他的東西,閉目養神,並不理會他說什麼。
期間,他聽得他窸窣出去,良久才折回來,空氣中漂浮著一股幽幽的皂角香氣。他似是去洗澡了。
“石頭,你是不是睡不著?我看你都輾轉反側了好幾回,來,小爺給你唱支曲兒。”
“你笑春光難敵,最是旖旎,我言春風十里,終不如你,若問緣理,莫過遇伊,不徐不疾,不早不遲……”
在微微沙啞的輕哼聲中,連玉眼皮勐然一動,睜開眼來,卻見“楚河漢界”的另一邊,那少年嘴角微彎,一雙烏亮的眼睛盛滿柔意。
那眼裡彷彿有股可以穿透所有堅硬、年月的力量,穿過這孤寂的窯洞,最終落入不知名的遠方。
他莫名一怒,不想讓這少年看到他的窺探,卻發現,那“美男”壓根不知在想什麼,眼睛雖盯著自己,目光卻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
一直緊繃的思緒竟莫名地一鬆,那仍存著的古怪怒意就在這淡淡的皂角香氣中變得模煳。阿蘿死後的這些天裡,第一次,他熟睡了過去。
翌日醒來,少年已不在,又上工去了。
這種平靜又聒噪的日子很快便過去了幾個月。
他實在不知這“美男”怎麼那麼能說,每晚回來,都要和他說上一大堆……廢話。
當然,沒多少句是真話。
今天說他爹對他娘百般疼愛、至死不渝,可以寫本言情小說;明天說他爹有五個小老婆、十個兒女,可以寫本宅鬥小說;後天說他是個孤兒,嚐盡人間酸甜,又可以寫本社會小說。
還說他們縣縣官的女兒怎麼怎麼愛他,他又怎麼怎麼愛那位小姐;接著卻說他愛的人不知道愛不愛他,總對他沒表示……
這少年也問他家中事,他一概不答。幾個月下來,用少年的話來說便是:石頭,我家前五輩、後五代的事你都知道了,我還不知道你是誰,我一晚說的話比你一個月說的話還要多。
這人還是每天做兩份工作,白天去挖石料,晚上做打磨的工作,換飯給他吃。
連玉想:若非想看看這人可以堅持多久、最後會問他要些什麼,他也許早已離開這窯洞。
他只不動聲色地冷眼看著,沒有告訴他他可隨時離開且不會餓死,也不再輸真氣給他。
他在等,等這少年什麼時候熬不住,向他索要東西。畢竟,這人雖對他一無所知,但他曾透露過自己出身大戶人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是嗎?
他知道這個人不簡單,哪怕他還只是個半大孩子。
只是,他並不想知道對方的秘密,那和他無關。
譬如,他曾懷疑他是女身。
那是在他和他相識不久的時候,那天晚上,那孩子回來的時候,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眼裡明顯沒有了
平常的歡樂,也不和他說話,將飯給他以後,自己就坐在軟草上低著聲音胡亂哼起曲子。
他心下一動,欲問他出了什麼事,卻又覺多管閒事,止住了。
那孩子唱著、哼著,聲音聽上去越發軟糯,宛似姑娘。
他微微一震,本沉默地吃著飯菜,竟緩緩頓住,不動聲色地打量過去。
少年微微仰著脖子,喉處平整,不似大部分男子喉結明顯,那皮膚雖不白,卻極嬌柔。此時他仰著頸項,青色脈絡便在細膩的皮膚下若隱若現、緩緩流動。
若非少年的言行並無一絲女子之態,他早就懷疑了。
他心中微微冷笑,冷不防直接出言試探,“你為何女扮男裝?”
“你怎……”少年明顯一驚,隨之警惕地盯著他,怒道:“你胡說!我可是貨真價實的男子!若我是女子,和你同宿,你這樣亂嚷嚷,讓人知道了,我還要不要嫁人?”
這人可能沒察覺,連玉卻立下直覺出他這話有矛盾,但他不可能去剝了對方的衣服來看。是男子便罷,若這人果真是女子,他豈非要娶她?
只是,若“他”果是女子……他驀地收緊眉心,“他”為何要幹這男子的辛苦活兒,還要為他多上一份工?“他”到底有什麼意圖?這問題在他心裡存了好幾天了。
*
自那晚後,那“美男”變得對他沒啥好臉色,總警戒地盯著他,晚上也不怎麼和他說話,但倒還堅持著給他帶飯回來。
直到有一晚,天氣特別酷熱,他夜裡醒來,發現那少年出去了,估摸是洗浴去了,他也出去,欲尋湖泊衝一衝汗溼的軀體。
他知那些礦工都在最近的河湖中沐浴,心中厭惡,特意走遠。
於幽處覓著一個小湖時,他卻在湖邊發現了少年的衣服。遠遠看著,那小子正倚在湖邊小憩,臉上蓋著一塊布巾……其上身瘦削,並無遮掩,但那絕非女子的軀體。
這一來,倒解了他心中疑問。
“誰?”那少年驀地大喝一聲。
想起這人這些天來戒備的眼神,他立刻施展輕功離開。他並無龍陽之癖,更不可能對這乾癟小孩起意。
每天,思念阿蘿、想為阿蘿報仇、想返回宮中卻又厭倦歸程的感覺並存。
然,他在這些日子中,卻終是隱隱參透了一些東西。
若能從頭再來,他會自己承擔起一切,再不會告訴阿蘿一絲一毫孝安要他做的事。從他向孝安提出請求開始,他便該明白,他日後必定一身血雨。
孃親曾囑他存為善之心,可對他來說,那該是多麼奢侈之物。
他以為時間就會這樣慢慢過去。
有一天,卻出現了轉折。
那是三個月後的一個晚上,直到很晚,少年還沒有回來。
他偶爾會出去看那些人挖掘玉料,大多數時間留在洞裡,避開所有人,卻掌握眾人的作息規律。即便是那批做後期加工的監工此時也應該歇下了,那孩子跑哪裡去了?
也許是腹中飢餓,一直沒有睡意,終於,他有些煩躁地一躍而起,出去尋他。
他想:無論這人有什麼意圖,畢竟曾施惠於他。
他思忖著先到河道尋找,若找不到便到其他工人所宿的窯洞去。那些窯洞錯落分佈,雖都是在附近的山上,卻並沒有緊密相靠,他打算一個一個地去找。
他在河道附近找了許久,汗水打溼了衣衫,卻仍是尋不到人,正要到其他窯洞去的時候,他想起一個地方,立刻施展輕功,趕了過去。
果在那晚洗浴的小湖邊發現了他。
那孩子便那樣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塊岩石上,眼睛半闔,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腳下歪著一個酒壺和一張油紙。
和往常不同的是,今天他的身邊只有一份飯。
連玉心下一沉,用腳踢了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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