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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昨夜太平長安,今日殿試識君(一)
“那六哥你怎麼想?”連琴緊張地問道。
“七弟,你門下那個司嵐風怎麼樣?”連玉不答反問。
連捷摸摸鼻子,眉間現出憂色,“他本能問鼎,可既生瑜,何生亮,偏偏出了個李兆廷。我曾暗中抽起李兆廷的試卷看過,文采學識,俱是驚人,今晚一見,更確定是個人物。司嵐風鋒芒太露,剛難勝柔,只怕無法制衡他。”
“哎呀,七哥,敢情你今晚不怎麼出聲,就是觀察人家李兆廷呀。你是不是有那方面的興趣?”連琴大笑。
“去!我本就是溫潤如玉型的好不好?自然話不多。”連捷送他一個秋波盒。
連琴幾乎沒被他的冷笑話和表情嗆死,好半晌,方才止住笑意,道:“不笑了,正事要緊。六哥,你查了李兆廷底蘊沒有?他和權非同之間必不僅僅是老師與門生的關係那麼簡單。”
連玉聞言,瞟了一眼屋頂橫樑洄。
一人隨之倏然躍下。
“玄武,你別那麼嚇人行不行?每次出現都神出鬼沒的!”連琴呀了一聲,彈跳起來。
單膝跪在地上的蒙面黑衣人抬起銳利雙眸,答道:“正所謂,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萬一哪天皇上又被刺殺,屬下便是皇上的最後一道防線。神出鬼沒是必須的。正所謂,敵不動,我不動。”
連琴嘀咕:“皇兄和他的妃子辦那個事的時候你也貼身?”
玄武想了一下,道:“皇上可以假裝我不在,再說,皇上從……”
被連玉殺氣凜凜地一瞥,玄武立刻換上無比嚴肅的聲音,“主子,據朱雀命人帶回來的訊息,李兆廷和權非同實為師兄弟,都曾拜在聽雨居士門下學習。”
“聽雨可是一代大儒。”連捷微微皺眉,手指彎曲,在桌上輕敲起來,“父皇在世時,曾多次派人去請,都沒能請動老爺子。若老先生願意,如今已是我大週一名重臣了。六哥,你看明天……”
“連捷,明天司嵐風若輸了,朕整死你和他。好了,擺架鳴鳳宮,再不過去,母后怕是要和朕斷絕母子關係了。”
連捷一張泰山崩於前亦不變色的俊臉,終於一下子垮了。太后娘娘,拜託,你先整死你兒子吧。
*
此刻,孝安太后確實氣得不輕。
三人到鳴鳳宮見過禮,只見正中軟榻上孝安太后冷冷笑著,不發一言。
這位年已半百的女子,當初是位鐵腕皇后。她當時身無子嗣,將被先皇隨興寵幸過的一名早殤宮女所生的孩子過繼到膝下,手把手地授其帝王之學,親手將那孩子扶上帝位。
這孩子便是如今的連玉。
二人不是母子,卻勝似母子。
孝安平日輕易不動怒,如今眉宇見厲,燈下,紅甲鳳目,令人生憷。
連琴心中害怕,還是想替連玉說幾句話,被連捷狠狠一拉,低喝一句“莫火上加油”,方才悻悻住口。
連玉負手站於碧階上,亦沒有說話,薄唇微抿,有幾分聆聽訓示卻不會妥協之意。
氣氛僵持著,直至孝安座下女子微微蹙眉稟道:“太后娘娘,皇上,無煙身子略見不適,想先行告退。”
孝安冷哼一聲,“你這妮子心裡想些什麼以為哀家不知?你是想哀家放皇帝陪你一起走。”
方才說話的正是連玉的寵妃魏無煙。
聞言,她眼梢一掠連玉,低頭回道:“無煙不敢。”
孝安冷哼一聲,方凝眉看向連玉,“別家姑娘你不喜,上元節卻偏偏多看她一眼。她即將完婚,你不惜用‘投毒’一事留下她。哀家看你執意,心裡再反對,終將她收為義女,讓她留在宮裡。外間認為你有意一挫權非同銳氣。皇上,你當真是如此?給權非同一個警告不錯,但你對那女子有意只怕也不假吧?哀家勸你一句,這幾年,你不可碰她,直到你將權非同扳倒了。否則,她必成禍水。無煙的委屈,你亦該看在眼裡。”
“母后教誨,兒子記在心裡。”
“記在心裡?那為何今日我特意將顧雙城放出宮,讓她回家走動走動,和權非同見上一面,你卻將她帶了回來?”孝安勐地站起身來,一掌拍在案几上,那哐噹一聲,真真將旁邊奉茶的紅姑也懾了一懾。
這位當日到客棧找素珍傳達口訊的女官,已跟隨孝安多年。
魏無煙膽色不小,此時亦然驚懼。
卻聽得連玉輕聲笑道:“母后,這些年來兒子自己執意要定的東西有多少?”他聲音淡遠寧致。
孝安盯著眼前這個高大俊美的兒子,這些年來的事,一樁樁在眼前閃過。
連玉生母小玉身份低賤,是連捷母親靄妃宮中做雜役的小婢,先皇不過一時貪新玩玩,最愛的終是靄妃。靄妃知道後大怒,要將小玉杖斃,先皇也不管,是她有意救了小玉一命,以來刺激靄妃。
也是合該有事,一夜露水,小玉竟懷了龍嗣。
靄妃不好
駁了她的面子,只好變著法子折磨那對母子,倒也玩出個樂趣來。
後來,不知為何,小玉竟於一晚七竅流血,離奇暴斃。
連玉從小幹著宮中各種粗重雜活長大,浣衣局洗衣、女紅房整理畜牲皮毛,受盡欺凌。欺他之人包括今日站立在此的連捷和連琴。
她有著最顯赫的家世,兄長是護國大將軍慕容景侯。她是當朝皇后,可她卻非先帝愛人。她每天的時間很多,最喜在宮中閒逛,看這世間最美的囚籠。
初見那天,星光滿天,七八歲光景的孩子,蹲在牆角下,雙手緊緊抱著個木盆兒,兇狠地挖著盆中小太監們用剩的丁點菜汁殘羹吃。
她當時並不知道他是誰,當日相救之後,她便再沒過問過那對母子的事。
同是可憐人,她當時鬼推神差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他抬起頭,說:“娘娘,我已經五天沒有吃什麼東西了,如此下去,我會餓死,你救救我,好嗎?”
她一愣,半開玩笑道:“給我救你的理由。”
“現在你保護我,等我長大了,我保護你。”他想了很久,最後,慎重地如是說。
那時他臉色蠟黃,一雙琥色眸子卻像星光般熠熠生輝。
宮中不知道有多少品階低下的嬪妃求她將自己兒子過繼到她膝下,然而,她卻始終無心。
她不知為何而爭,她害怕背叛,一如先帝當年登基對她亦曾信誓旦旦,事後慕容家依舊顯赫,她卻是夜夜獨眠。
遇上連玉,她卻重燃起這把心火。
哪怕她後來有了連欣,對連玉的疼愛始終不曾減退半分,就像他本來就是自己的骨肉。
人便是那樣奇怪的動物,僅為一份感動便可以傾盡一切。
無論,那份感動是否曾經感動過別人,還是其實只感動了自己。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些年來連玉的不容易。
先帝本不願立他。他被先帝派到地方辦事,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政績出色。
在眾兄弟之爭中,他徹底收服了連捷、連琴這兩個先帝最寵愛的女人靄、萍二妃的兒子。他們甘願推他為太子,擊敗其他皇子。
他更做了她不敢再回想的事,實現了當日的承諾,讓她真正母儀天下。
他戲稱自己為慕容六,朝廷上下皆知。
這多年來,除去魏無煙,是他親口說過喜歡、要娶的,他似乎真沒有過想要些什麼。大婚前,他連侍妾、通房丫頭也沒有;飲食上,他也隨意。有幾次,她到地方上去看他,他在監督水利工程,和工人就著簡單的肉沫鹹菜兒就是一頓……
乃至如今一掌天下。
思緒忽而又定格在五年前的一件事上,她冷硬的心微不可見地輕輕一顫。
此時,連玉走到小榻前,拿起榻上披風,緩緩披到她身上,彎腰一禮,“母后,明日殿試的事,連玉還須仔細想想。兒子先行告退,明日再來向母后請安,也請母后莫要再為難顧雙城。”
“嗯,暫且罷了。玉兒,明日殿試,實在無法,我們不妨讓權相一局!哀家亦百般考慮過了,此事,難啊。”
*
夜色的宮闈中,看著前面慢行思考著什麼的連玉,魏無煙的心事也慢慢複雜起來,不覺嘆了口氣。
突然,連玉回頭,看向她,眉峰邪氣地一挑,“嘆什麼氣?覺得朕待你不夠好,是不是?”
可憐了七、九二人,本跟在魏無煙後面,配合他們的速度慢行,此時立刻轉身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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