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61 狀元郎,可願從此為朕開路護航?
李兆廷和司嵐風過於強大,她沒有把握打敗他們。
但是第三名,她有一份篤定。
可現下,她並非任何一個重臣的門生。
是,她似乎和不少人打過照面,但這些人會幫她嗎?
不會。
誰會要她這種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的人盒?
只是,事到如今,她只有先奮力一戰。
可以害怕,不可以認輸。
“懷挺,你是最棒的!”她握拳,衝自己低吼。然後立刻被鄙視了,整殿人看怪物似的看著她。
她吐吐舌,又見司嵐風一副嘲笑的模樣、李兆廷微微皺眉……她衝二人一笑,為免被其他人鄙視,兩人立刻假裝不認識她,別過頭去。兩人目光相交,並不言笑。
背後,有細小聲音嘀咕:“我居然排在你這貨後面……”
她一愣,轉頭,隨之驚喜道:“小周,你也來這裡考殿試呀?我方才沒注意到你,對不起啊。”
第十名的方小周橫了她一眼,“廢話,我不來金鑾殿考試,難道來這裡買菜?不用說對不起,我一點也不想被你認出。”
這貨是素珍在史鑑商的客棧裡認識的考生,平日話不多,卻是毒舌。素珍卻甚高興,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
嚴韃警告地看了二人一眼,“請考生保持考場安靜,否則取消考試資格。現下,考試正式開始!”
有許多目光看來,素珍卻不回看,什麼也不管,只帶著方才調節過的好心情開始落筆,直至結束。
她坐在位子上,看著紙上墨跡,眉眼淺淺彎開,但隨之又陷入最大的不安。
除去她,所有人都已離座,走到滿朝文武面前,尋找自己的伯樂去了。
“張謙,暫得一簽探花、一簽榜眼。”
“姚毅之,暫得兩籤探花、一簽榜眼。”
“司嵐風,暫得三籤榜眼、兩籤狀元。”
“方小周,暫一簽探花、兩籤榜眼。”
“李兆廷,暫得七籤狀元。”
……
讀到李兆廷名字的一剎那,素珍彷彿驀然被人震醒,霍地站起來。她最擔心的時刻終於來臨。
怎麼辦?
“李懷素,還不將你的卷子交上來?你可知,你越晚,得到籤子的機會就越小!”遠遠的鑾座下,嚴韃嚴厲的聲音傳來。
這一聲,也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引來,紛紛看向殿中央。
考生案桌上,只剩她一人。
不少人都失笑出聲,意義不一。
素珍拿著卷子,手心溼得不成話,胃緊張得陣陣抽疼。天地裡,彷彿只剩下她一個人。
怎麼辦?
爹爹,怎麼辦?
慕容六,怎麼辦?
突然就想起那個眉眼淡淡、拿著摺扇敲她頭的人。
慕容六,你不是說過會幫我嗎?你果真不要我了嗎?
水,舟,櫓。
舟!
這時,四下如此熱鬧、熱烈,和她一樣安靜的只有鑾座上的那個人了。
連玉,你是這樣謙厚、去籠絡權臣的人嗎?不,你是個偽君子。你這個狠毒的男人。
她忍不住又朝這仇家看去,只見他果和她一般安靜,兩手緊緊抓握在鑾座上,那姿勢似乎從沒變化過,便那樣隔著珠簾子,觀看著殿中所有,包括她。
忽然之間,便像被六少那摺扇敲打在頭上那般,那些話一點一點地敲進她腦裡。
她低叫一聲,拽著卷子,朝連玉的方向衝奔了過去。
人們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懾,本繼續的動作一緩,停下。
“李懷素,金鑾殿上,豈容你放肆!”嚴韃怒斥。
倒是權非同看著她,出言勸道:“嚴相莫怒,這考生亦是一時急了。”
魏成輝目光一動,揮手招過御前兩名侍衛,便要將素珍拉下,莫讓其擾了聖駕。
慕容七、慕容九二人相視一眼。慕容九略一猶豫,終是伸手一攔,“慢著,先莫動手。”
這間隙,素珍已跪到連玉鑾座下的階梯前。
她雙手高舉考卷,道:“請皇上批閱。”
“胡鬧!”高朝義冷笑一聲,高聲喝道,“李懷素,你好大的膽子!金鑾殿上,竟違反我皇旨意!皇上方才便明令讓我等閱卷選賢,你這豈非將皇上的話當耳邊風,更不將我等官員放在眼裡!”
素珍驀然回頭,緩緩眯眸,揚手一指,指向他,“你放屁!”
“你!”高朝義被她一罵,竟一時窒住,好一下,方才怒道:“你再說一遍!”
素珍冷冷一笑,看向前面百官。眾人一時驚疑,卻聽得她朗聲道:“諸位大人,敢問鄉、會、殿三試走的是什麼程式?為對天下公,為對朝廷股肱之臣以示器重,科舉大考,天子並非憑己喜好批下狀元郎。鄉
試,由地方官員主持;會試,由京畿相關各部主持,可如今這是殿試!天子對各位尊重,多次謙讓,讓眾位舉賢任能。諸位呢?可曾對天子還以同等尊重?竟不曾再三還禮於天子便施施然接受!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民是水,君是舟。此乃大勢,勢不可摧。然舟生有櫓,無舟無櫓,舟毀櫓亡。諸位就是那推舟而行的櫓,沒有君主,也就沒有了你們存在的需要。君聽於民,制以策;你等聽於君,執以策,此乃天道。如今堂堂殿試竟由你等做主,豈非本末倒置?
“李懷素這試卷只能給我皇檢閱。若諸位認定懷素有錯,可將懷素拖出大殿,或杖或殺,懷素絕無怨言!
“臣等有罪,皇上恕罪!殿試三甲,請皇上親點!”
她話音方落,那琅琅餘音還回蕩在大殿四壁,滿朝文武卻竟已全數跪於階前。
金鑾頂端,一直沉靜不語的連玉此時方緩緩站起,琥色雙瞳微微眯起,長嘆一聲,方道:“眾卿先行平身。朕並不打算閱書讀卷。自古以來,武無第二,文無第一,你認為這一位的文章好,我認為那一位的文筆妙。
“能走到殿上的諸位士子,才氣、才華、謀略自有過人之處,最後再以一紙文章來選賢任能,豈非失於空泛,紙上談兵?再華美,又有何用?
“狀元之才,縱使文名甲天下,最終亦要入仕,為國為民,何況文采、學識早在鄉、會二試考察過,自是出眾者方能來到今日殿試。諸位愛卿,一顆為民之心,難道不比這最後一紙文章來得更有意義?是以,若由朕來批,最後一試,朕不看文采風流,只看心術。若諸卿果要朕親點,朕今日願一破祖宗規矩,不以文采論風流。誰曾不惜衝撞朕御妹、攔下當時尚不該死的孩童,誰曾於大魏展貨會買米送贈底層百姓可憐人,誰便是朕的狀元郎!”
“皇上英明,萬歲萬歲萬萬歲!微臣霍長安願擁!”
“臣連捷、連琴願擁!”
“臣嚴韃……”
……
隨著霍長安出列,走到前面,一掀衣襬又毅然跪下去,殿上百官聲音再次此起彼落。
官員一個個走出。
嚴韃之後,魏成輝目光一深,也出列。
最後是晁晃和權非同。
權非同嘴角一抹輕笑微噙,掀衣輕輕跪下。
結束了嗎?就這樣結束了嗎?素珍心頭撲通亂跳,汗溼三層重衫,包括裹胸布。
一雙溫暖的手握到她的雙手上,頭頂有聲音含笑傳來——
“狀元郎,從此可願為朕開路護航?”
她勐地抬頭,卻瞬刻驚住,所有氣血湧至咽喉!
眼前這個大周君上,是……慕容六?!
怪不得,昨晚,姬領隊在展貨會上對大周無禮,她無意去抓他手的一瞬,他會反握住她的手——那是大周君主的怒意。
怪不得,慕容七和慕容九對他除去兄長的敬重外,還有著一分發自骨子的敬畏。
怪不得,霍長安說他事情極多。
她怔怔看著眼前的高大男子,腦子一片空白。
素珍終於知道她為什麼自見面起就對這人有股害怕之感,原來這世上果真有宿命這東西。
此時,這麼近的距離,她亦清楚看到那絲自他眼尾緩緩蔓延出的近乎妖媚的陰冷。
這一刻,他不知與誰在暗處而峙,並沒收斂,讓它如花綻放。
“你怎麼可以騙我?那一晚,我救了你……我救的竟然是你!”
他父親,又或是他,殺了她一家,她卻救了他!
親手救了自己的仇人!
素珍幾要嘶啞著大聲喊出來,最後卻只能用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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