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66 第一國案:思無邪,血染紗燈公子今何在
眼看又有官兵舉起刀鞘向她頭身打去,四名少年皆看著她。
她陡然想起:與無情銀兩那天,曾對他們說,他日若成,莫忘善待百姓。
素珍再不遲疑,一看鐵手。鐵手嗖地一下,凌空躍了過去,舉劍往眾官兵的刀把下一隔,將它們都盪開,伸手將地上那女子一挾,轉瞬已落回素珍馬前。
人群裡立時爆得一聲“好”字。
又有人驚道:“這女人豈不是前幾天那個……”
素珍並沒聽到,只凝眉看向地上女子盒。
她艱難地從懷裡掏出那張被她護在貼身汗衫裡的破爛紙張,“大人,整個京師沒有一位大人肯接民女一紙狀紙。民女求求大人,接下這紙書狀。三天了,民女去過每一道衙門,都是被打個半死,民女已無路可途。但民女不忿,青天白日,我不能讓冤魂含冤,縱使將我打死,我也要告,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她緩緩抬頭,沾滿血汙的臉上寫盡哀痛,“民女葉莫愁……狀告、狀告大魏鎮南王世子,姦汙……民女,殺害我母親等三條人命。”
這聲音,這黑漆愁苦的容顏,這一身的血臭……
素珍渾身一震,定在馬背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良久,她才用苦澀的聲音輕聲道:“莫愁,你看看我是誰。”
地上女子聞言,亦是一震,杏眼大睜,滿目駭驚,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馬上的男子。
“謝公子呢?”素珍低聲問道。
“他嗎、他嗎……”莫愁喃喃而道,驀地長笑一聲,目光回落,定定地看著自己腕上的金鐲。
*
在素珍將葉莫愁從大街上帶回府中一個時辰後,她接到連玉的聖旨,宣她立即進宮。
青龍和白虎前來接的人。
當青龍報告連玉“李提刑到”,替她推開御書房的門,她吃了一驚。
御書房此刻堪比朝堂,黑壓壓地坐了一室的人。
魏成輝、嚴韃、權非同、李兆廷、司嵐風、霍長安、晁晃、蕭越、高朝義、連捷、連琴,還有多個她不認識的青、中年人,想是京畿重臣和幾部尚書。總之,在朝堂上站前幾列的官員大都來了。
這裡儼然就是一個小朝堂。
人人臉色凝重。
看她進來,本來宛似激烈交談的聲音頓時停下來,眾人都看向她,神色各異。
但很明顯,皆不是好情緒。
如此壓抑的氣氛下,素珍的心也沉到底,幾不敢抬眼去看房子正中、書桌之後那個黑袍男子。
她深深吸了口氣,連忙跪下,“微臣李懷素叩見皇上。”
只聞冷冷一笑,一聲脆響,一個茶杯摔碎在她膝邊,滾燙的茶水便流進她的褲袍,疼得她幾乎彈跳而起。
“皇上息怒。”隨著一聲,有人走過來便要將碎瓷撿起。
這聲音——素珍微微一震,偷瞟一眼,卻是一身男裝隨侍打扮的阿顧。
她怎麼竟也在這裡?
“誰讓你去撿那東西?”連玉如霜的一聲在耳邊響起。
素珍只見俯身撿瓷的潔白手指微微一抖,在瓷上拉出一道口子。來人看她一眼,很快起來,默默退回連玉身旁。
素珍抬頭的時候,正看到連玉眼角夾寒帶冽地掃過阿顧的手,而後緩緩看向她。
她心下苦笑,這下罪過更大了。
半晌,連玉不叫起,她自也不敢起。
燙過膝上的熱水,也慢慢成了冷水。
沒有人出聲。
少頃,第二個茶杯擲碎在她膝下。
她疼得低嘶一聲,卻仍只端端正正跪著。這當口,竟不期想起那天連玉一句“狀元郎,可願從此替朕開路護航”。
在萬民之前接下莫愁這案子的時候,素珍就有這個省悟,可現下丟臉丟到了姥姥家,李兆廷在,阿顧也在,好吧,所有人都在,驚嚇疼痛過後,她好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對連玉更是恨上加恨。
這時候,又聽得這人淡淡道:“嗯,現下人總算是到齊了,這件事,誰先來說說?”
素珍心中一凜,忙豎起耳朵。
只聽得權非同輕聲道:“皇上,案子是李大人接下的,何不由李大人先來?”
阿三你個渾蛋!素珍磨牙。可連玉這話問得藝術啊,說,該說什麼?談怎麼審理、破案,還是該自我檢討?這宗可是國案啊,是自己傻才接下來。
“權相,還是顧大人先說吧,若非當初翰林院提議巡遊,便不會發生這種事。”連捷救了她,這位七王爺忽而向座中一人發問。
一個長相清癯的中年官員站起。他臉相明睿,此時卻是誠惶一笑,“微臣該死,只是……委實沒有想到竟會出這亂子,皇上要責要罰,微臣領受。”
素珍心道:是呀,老頭,你確實該死,你們翰林院為啥要提巡遊這個議?
她稍稍抬
頭,卻見阿顧目光微動,看了顧學士一眼。
又聽得連玉道:“翰林院亦是一番心思,出發點是好的。何大人,你是最先接報此案的,便由你這京兆尹開始吧,也好讓朕和眾卿一覽此案來龍去脈。”
素珍不知阿顧與方才那顧大人的關係,其他人卻是看在眼裡,心下各自打起小九九。
你道為何?
卻是這位阿顧原是權非同的未婚妻、翰林院主事顧南光的女兒,閨名雙城。方才被連捷責問的顧大人正是顧南光。
本來進來時,看到顧雙城在此侍茶研墨已是詫異,雖說雙城已被太后收為義女,又素有文名,但這始終是御書房,難道皇上對她……此番留她在此,是有意一看眾臣意見,這位姑娘早晚是要封妃的?
許多人不動聲色地想著,包括權非同的眾多門屬。權非同臉上依舊笑意微微。
那位被皇帝點名的京兆尹何大人何賽目光一掠權非同,起身苦笑道:“皇上明鑑,經查得知,大魏鎮南王世子裴奉機此次奉命帶領大魏商隊到我大周進行貿易,閒暇時到一處名喚桂香樓的風月場所狎妓為樂。那莫愁便是其中頭牌姑娘。事發當晚,桂香樓媽媽嫵娘和兩名姑娘被殺於那嫵孃的私人宅院裡。人人皆知,此前莫愁的相好謝生曾和這嫵娘有過激烈爭吵,在大街上更持釵欲刺嫵娘……”
素珍想起那晚在大街所見,確實如此,心想不好。
又聽得何賽道:“這殺人非他所為,難道是那過來尋歡作樂的奉機世子?那謝生祖傳金鐲為嫵娘所奪,又教其當街凌辱,遂趁夜潛進嫵娘府中奪鐲,教嫵娘發現,雙方爭執間,謝生將此前莫愁掉落的金釵一直帶在身上,一時惡念,遂掏出釵子將人殺了。同住的兩名姑娘被聲音驚醒過來察看,謝生一不做二不休,將二人一併殺害。後來謝生逃出大宅,為一名打更經過的更夫所見,證據確鑿!
“莫愁為怕更夫指證,竟報案說,殺人者並非謝生,此案另有內情。又說奉機世子殺人、姦汙她時,那謝生早已驚得落荒而逃。莫愁本便一女支,女,何來姦汙之說?一切豈非是為情郎脫罪?案發時,奉機世子正和眾商在酒樓喝酒,可是人證俱在。
“謝生連殺三人,實乃罪大惡極。雖狡詐不肯認罪,但在微臣一再蒐證審判之下,他終於招認。微臣判案後將謝生假刑部,等候抄斬,又打了莫愁幾板,治其誣告之罪,才將她放了。”
“何大人有一點沒說,對這謝生還用了刑吧?”連玉忽而一笑。
何賽本洋洋灑灑,聞言一驚,一時住了嘴。
連玉目光慵慵散散地在眾人臉上轉過,“然後呢?李懷素告假數天,還不曾在任上,在大巡遊他接手之前,應該還有人接過這莫愁的狀書吧?”
刑部尚書蕭越連忙站起,稟道:“其後,那莫愁確實又到了微臣府衙,再犯擾亂之罪,臣責了她棍棒,趕她離去。”
連玉聽罷,沒有出聲,只是勾了勾唇,眸光略有些深暗。
連琴看向眾人,冷冷笑道:“哦?刑部放了人,此事到此便完了?”
此時,素珍看得分明,正是李兆廷起來答的話。
“後來這莫愁姑娘找上了吏部衙門。因何大人已判案,證據在堂,且這並不屬吏部管轄範圍,當時下官和高大人都在,也沒有驚動夏尚書,仍將她送出去了。”
旁邊的高朝義頷首。吏部尚書夏藝達則沒說什麼,笑了笑,似表示正是如此。
沒想到,接下來站出來的竟是司嵐風。他一看連玉和連捷,恭謹回道:“那女子又輾轉來到兵部,微臣和太師一商量,立即將此事上報嚴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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