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85 相逢不必曾相識
霍長安戲嚯道:“你雖吃了敗仗,經此一役,卻成了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個個看得分明,想現下朝中也已傳開了。我過來沾沾光豈非尋常?”
素珍知他說的是昨天連玉將他從人群裡拽出來的事,突然想:當時似乎沒看到兆廷,他昨天沒有看到吧?如今傳開來,他會不會更討厭她?
她抑著不去多想,將心思轉到其他人上面,官員們會怎麼看待她這個失敗的“紅人”?權非同只怕是不會放過她了。想起早晚上朝被人腹誹真是件煩事洄。
“你想那麼多做什麼?這個案子你已經盡了力,何必去理旁人怎麼說。”霍長神色一整,朗聲說道。
素珍感激,用力點點頭。霍長安這時微微看了福伯一眼,素珍笑道:“看我這傻的,這大清早喝什麼酒。福伯,你去給我沏壺茶上來。”
“好嘞,老奴這就去。”福伯看著二人,搓手笑笑,退了下去。
素珍道:“怎麼,有秘密?”
霍長安道:“我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給。”
他說著,伸手入懷,掏出一封信函遞給素珍盒。
素珍一怔,又聽得霍長安壓低聲音道:“白衣所託。”
白衣?
素珍又驚又喜,正待將信接過,突見方才被無情等人捏昏扔在院中的雀鳥悠悠醒轉,翅膀一拍,搖搖擺擺飛走了,地上徒剩幾根羽毛。
素珍卻彷彿被這幾根羽翅撓到心上,心頭重重一跳,道:“霍侯,我出去一趟,回來請你喝酒,你先喝著茶等我。”
霍長安一訝,只見她突然眉開眼亮一熘煙地跑了出去,未幾,又折返奪過他的信,再次跑掉。
他一笑,坐下。
*
翌日,在國案結束之後,門庭一度冷清、無人敢光顧的桂香樓又出了一件大事,一時變得門庭若市。而朝上,又出大事。
另,連玉病倒了。
素珍掂量連玉這病和朝上的事脫不了干係。
寧安大街那晚,他、權非同,還有李兆廷一番分析,預窺大魏此行糧油必漲價。裴奉機案子一結,兩國當天便進行磋商,大魏果正式提出了新價,價格比原來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權非同一番斡旋,降至百分之十,再無可減。
連玉卻嫌價高,昨日早朝中只讓權非同再談。
這今天又稱病不上朝……素珍興奮,心想:是不是在拖延時間啊,親。
只要連玉一日不在文書上蓋章,這鎮南王父子便一天無法離朝。
當然,這場拉鋸戰並不太妙,畢竟,若將鎮南王拖得怒了,連五個點也不讓,大周便麻煩了,除非大周做好準備徹底斷絕與大魏的貿易關係。但若向另一農業大國楚國取糧油,這楚國的價格卻比大魏提價後還要高一點。
是以,連玉此舉引來朝臣諸多爭議,許多人認為他不該那麼做,便連向來看似中立的魏成輝亦奏上一諫。
朝堂勢力大體三分:擁天子的,擁權非同的,還有像魏成輝兩邊皆不過失的。連玉這一“病”,讓不少支援他的或中立的臣工都去求見孝安太后,望其出面規範天子。
本來,莫愁案民間矛頭雖有指何賽和權非同,責其助長魏國氣焰,但因是素珍辦理此案,最是首當其衝,被指為朝廷假意翻案、騙取民心,罵聲亦暗指連玉,此時再覺天子此舉欠妥。
素珍見不得連玉好,出去聽到說法,心裡快活,但一想那人是為國為民,又覺得自己有那麼點小卑鄙。
她帶著複雜的小心思出了門。這一天,她和人有約。
一個重要的客人。
*
無煙卻知,連玉的病並非全假。
因為孝安找她談了一次話。
這談話的內容,饒是她覺得自己慣見風浪,在後宮中雖受寵,卻亦將各段關係包括和慕容缻都相處甚好,此時,才知在孝安面前,她有多淺薄。
親政未久,連玉這些天幾乎沒怎麼合過眼,忙著批閱國喪期間積壓下的奏章,昨夜又在寒霜中陪了顧雙城一晚,便是鐵打,也挨不住。這天起來見咳嗽,太醫一診,卻是染了風寒。不過,他到底年輕,又練過武功,底子極好,只是小恙,遠未至於到上不得朝的境況。
他是藉故不去,但病卻總是病了。
孝安本便不喜雙城,雖說連玉與權非同之間決裂只在早晚,但雙城卻恰當了導火索。
如今,雙城更讓連玉染病,她焉能不怒?
可她不願親手去做讓兒子傷心的事,是以,便要借他人的手。
孝安要她設法將雙城趕出宮。
這個醜人,不能由慕容缻來做,慕容缻是孝安親侄女。
放眼整個後宮,數她最為得寵。
雖說她是魏成輝的女兒,但這個父親從沒愛過她。她是他其中一房的女兒,她孃親之於他,是玩物一般的
存在。若非連玉將她討進宮,她不過是個不受寵的魏家小姐。
魏成輝不是等閒角色,城府之深,斷不會為她得罪連玉和孝安。
是以,孝安並不怕得罪魏成輝什麼。
若她做下傷害顧雙城之事,她和連玉的關係勢必陷入緊張。
若不為,日後後宮日子只怕難過。
孝安何其厲害,早有暗示。這事,又不能和連玉說。
她必須好生權衡,不能有任何差錯。她不允任何人毀掉連玉和她的情誼和關係。
霍長安和孝安親近,常到其寢宮請安,她有時到孝安那裡走動,偶有得見。進宮以後,本已和這個男人再無交集,和懷素一見投緣,莫愁一案,知其受挫擔心,終忍不住暗下託霍長安帶信出去,在信中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很快便接到懷素來信,說想見她,請她喝酒。
懷素是個豪爽人,她總覺得,他不陌生。她常想:若她有個親弟弟,該是他這模樣,聰明,善良,帶點痞子氣,到處招惹人,喜歡請人喝酒。
雖想親手照料連玉,慕容缻和其他宮妃既已領了此差,她不好過於搶爭,心頭事重,索性出來走一走,見見懷素。
連玉待她極好,準她不時出宮回府探看孃親。
故地重遊,想那時懷素尚未中狀元,他們在這撞緣客棧初見,如今懷素高中,仍約她於此,真是緣分一場。
攜湘兒進去,卻見李懷素已坐在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左顧右盼,見到她,眼睛一亮,一揖到地,“好姐姐,小生這廂有禮了。”
無煙噗嗤一笑,又見他和店中客人一樣,緊緊盯著她看,但眼神清澈無垢,絕無其他男子猥意,心中益發喜歡,又聽得他讚道:“姐姐真好看,像個仙女一樣。”
她今天,一身女裝。
這少年調皮,此前回信說賭局贏得的銀子給她買簪花兒戴,不著墨地道破她是女兒身。她既有心結交,這次索性穿了女裝,以原來模樣示人。
兩人坐了下來。知她愛潔,懷素立下去給她和湘兒洗燙茶具。向來性子冷淡的湘兒倒不好意思起來,這懷素今日身份不同往日,又得天子恩寵。她連忙將活搶過,只讓兩人交談。老闆史鑑商滿面紅光,親自過來招唿。懷素讓他上最好的酒。他答應一聲,張羅去了。
懷素也不怕生,竟直接便問姐姐可是有心事。
她以為懷素會問她身份、姓名,沒承想,他卻反察出她有心事。
她一訝,一笑,反問:“你我既結交一場,我知你名姓,你為何不問我身份?”
懷素答道:“姐姐願意與我說,自會與我說,若是不願,必有你難處,我何必多問?”
無煙微微一怔,心想:這少年這般心性,難怪連玉和霍長安都喜歡。她緩緩頷首,苦笑道:“我模樣竟如此難堪,教你一眼看出?”
懷素搖頭,“姐姐是聰明人,只是沒想對懷素隱藏什麼。說來,謝謝姐姐信任,否則懷素斷斷看不出來。”
“懷素才是明白人。”
無煙心下微嘆。她是皇妃,雖說兩相磊落,終不宜如此直面結交,否則一旦傳出去,於誰都是禍害。只道:“白衣心裡是有些事。”
卻說素珍這人,對無煙的好感只比無煙對她的更深,聽無煙這一說,不由得立刻便問:“姐姐若不嫌棄,可說與懷素聽。懷素若能說出個什麼歪理主意,自是好;若不能,也可替姐姐分擔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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