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89 錯愛
素珍已將情緒藏得極好,連玉卻還是犀利地在她臉上再一次看到和那晚他送食試探時相同的厭惡神色。這亦是他當時待她微微冷漠的緣故,這神色讓他狼狽。此時,他心下微微一沉,長袖一拂,倚窗而立,索性挑明瞭說洄。
“李懷素,朕想要你。君臣以外,還希望你當我的……伴侶。”
素珍這下更是震在地上,站也快站不穩了。
只是,令她有絲錯愕的是,他沒說“孌童”“男寵”等字眼,而是“伴侶”。
她突然有絲古怪地脫口便問:“你不嫌我醜?”
連玉直盯著她眼睛,眸中有著超越他此時年歲的沉著和冷靜,“不會。這種事情,本便和美醜沒有關係。再說,朕本身就是個美人,有多少人能比朕長得好?”
彷彿有人拿根小棍在她心窩捅了兩捅,澀疼難言之感油然而生。然聽到最後一句,素珍又沉默了。
這人、這人,還真是……
心情終是激烈。
她從來沒他面上豁達,內心深處的自卑,那是爹爹怎麼教也驅不走的。她四周的人,無一不是優秀的、美麗的,除去她孃親,可孃親得她爹爹百般寵愛。兆廷則不然,她知道他多少有些在意,往日,李大媽說她貌醜,他並不曾反駁過。
她以為,他喜歡的是她的脾性,來京之後,方才知道也不是。相反,他很討厭這樣的她盒。
曾問過家中人她醜不醜。
爹笑呵呵地說:“再醜也是爹爹的女兒。”
娘說:“是娘不好。”
哥哥說:“明知你醜,那渾蛋還敢說你,哥哥去揍他給你出氣。”
冷血說:“醜沒關係,品性好就行,不過你那品性……”
紅綃說:“小姐人很好。”
這人卻毫不猶豫地說她不醜……他真認為不醜嗎?
有些什麼在心尖湧著,很快被她壓下去。她暗暗掐了自己一下,她這都想到哪裡去了?重點是,她和連玉根本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塊去的人。
即便他不認為她醜,即便他不是耍她玩,即便她不愛兆廷,即便他們之間沒有恩仇,他也是一時興起。一個皇帝,怎麼能真正喜歡她?
時過便會境遷。
她抑住所有喜怒哀樂,緩緩跪到地上,鄭而重之,道:“微臣謝皇上錯愛,可微臣是男子。”
方才考慮種種,因本是女子,竟沒想到二人性別問題,此時憶及此,立下拿來擋。
“朕不在意。”
聽到對方那鎮定的一聲,素珍又是微微一震。連玉真的喜歡男子?她努力揮去心頭那抹古怪的感覺,認真打量連玉,卻見他目光炙熱,許是沒睡好,眼裡紅絲綿長,看上去竟有絲嚴厲逼迫之感。
她不禁又吞了吞口水,心裡竟懼,說出來的話也帶著顫意,“可……臣在意。臣只愛女子,也只能愛女子,不想當弄臣。”
心裡同時幽幽想:你現下不過一時興起,一時興起,就是一時興起。
她突然想問他一句“你是不是一時興起”,卻很快逼迫自己將話吞了回去。
可這不是多此一舉嗎?他們本來就不可能!何況,一段感情之初,誰會給個你不喜歡的答案?書上和爹爹都說:路遙知馬力,日久方見人心。
“和朕在一起,朕會待你好。只要和國事無關,其餘的,朕都可以答應你。”
連玉低沉著聲音說著,緩緩朝她走近,眸光靜得、深得像崖淵,帶著帝王的威嚴,生死頤指,彷彿藏著一股什麼兇勐力量直要將人扯下去。
素珍愣住,竟一瞬失神。他是皇帝,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雖然,爹爹說,喜歡一個人,不管身份、容貌,有時真真什麼都不管,可是,為什麼他會喜歡她?哪怕是一時興起,為什麼?
她想著,眼看他的手快碰到她的肩,她方驀然一驚,冷汗侵身。她站起避開,又踉踉蹌蹌走到桌上,拿起一個空杯,摔到地上。
瓷片四濺。
連玉眸光倏然一厲,她已巍顫顫拿起一塊瓷片抵在自己頸上。
“李懷素!”
連玉身形一閃,躍到她面前。
她搖頭,“皇上,我們還是君臣,好不好?我會愛你、敬你,當你的忠臣,好不好?”
連玉嘴角一沉,冷笑,“不好!”
素珍狠了狠心,將瓷片一刺,頸上一痛,血珠出了來。她心下叫了聲“好痛”,果見連玉也變了臉色,眸中戾色一湧,又厲一分。
“如果這樣,臣只能自裁於皇上面前。”
“你敢!”連玉牙縫迸出二字,全然再非往日清貴色悅的六少,而成了她頓覺陌生的男人。他琥色眸中閃著獸的光,橫過一抹殘暴之息,“你若敢,我便將你提刑府裡那幾個人先殺了!”
素珍一驚,她愣愣看他片刻,怒喊出聲:“連玉,你卑鄙!你若這樣……我、我……”
她
“我”了半天,終於軟軟跌到地上。鼻端清幽如檀之息一盈,手上突緊,她倉皇抬頭,卻見他已一手握住瓷片另一端。
她一失神,他已將之奪下。他手掌被攥拽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卻並沒有理會,將瓷片扔到地上,將她一拽,拉離瓦礫地。
其間,素珍只看到他緊抿的嘴角、刀削般明銳的下頜,她突然想起上樓時白虎對她說的話。
自從爹孃死後,除了仍在身邊的冷血,再沒有人這樣對她了。
無情他們是好,但最初卻是她先主動贈下恩惠。
是,她是救過眼前這人的命,但他賞賜她就已足夠,他是天子,不是嗎?
她眼角有些溼潤,竟然不知是為什麼,為他們註定是水火,還是恨自己竟一時軟弱?
卻見連玉半蹲在地上,與她平視,看著她的眼睛,眸中狠色竟一瞬退減不少。瞥了一眼滴在她衣上的血珠,他緩緩將流血的手負於背,另一手撫上她的眼梢,指節一彎,微微用力,將她淚水揩去,道:“好了,別哭了。那天被人那樣罵,也沒見你這鬼樣子。這樣,我方才說的事,你好好考慮一下,先不急著給我答案。等你想清楚了,你我再說。你想,就像你斷案,也不能一早就定一個人的罪,必先查明,才不會判錯,是不是?”
素珍怔了怔。
連玉低頭往她眼瞼吻去,隨之眉峰一動,似想到什麼,止住了,坐下,單手將她擁入懷,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他口氣見松,為什麼?因為她哭得他煩?
她嗅著他衣上薄香,沒有推開。現下,她不宜再惹怒他,他發起怒來太兇。她得跟他講講理兒。
兩人靜靜坐著。
她伏在他寬闊的肩膀上,“哎,連玉。”
“嗯,這樣喚……背地裡亦是可以的,人前注意一下。”
“皇上。”素珍皺了皺眉,連忙改了口。
“連玉吧。”
“皇上,其實你很好,若微臣是女子,必定喜歡你的,可微臣是男兒,所以……”
她還沒說完,連玉卻突然將她放開,有些古怪地盯著她。他約莫是喉間不適,捂嘴咳嗽了一下,方才微啞著聲音道:“若你是女子,其實對我有意?”
素珍心道:你想哪裡去了?卻趕緊點點頭,順著勢說下去:“可是,微臣是男子,所以即便一見君子如玉,忍不住為你付帳,終於還是不敢多想,以禮相待,因為那不合世俗倫理。皇上,你我日後還是以君臣之禮相守吧,微臣替你辦事,閒時還可以陪你說說什麼解解乏兒,豈非很好?你宮中嬪妃多,親、親熱什麼何不……”
“何不找她們。”連玉替她將話說完。
素珍點頭。見連玉眸光沉靜,似已恢復尋常,她心裡一喜,卻聽得他淡淡道:“你有帕子嗎?”
素珍怕他說她娘們兒,聞言,搖頭道:“沒有,那多是姑娘們用的東西,微臣沒有隨身攜帶。”
連玉盯她一眼,再不答話,掀開外袍——
素珍一驚,身子本能往後退,“你要做什麼?”
“覺得朕無用又噁心吧?”
素珍知自己此時臉上必溢位厭惡之情。
連玉有些嘲諷的彎了下嘴角,目光也漸漸冷了。他徑直從內襯裡撕下一塊,藏於背後的手拿出。他一瞥手上鮮血,在他潔白的衣上用力一拭,隨後兩手並用,將撕下的布帛纏到素珍頸上,包裹好。
做完這些,他緩緩站起,走到窗前,吩咐道:“你到下面去,找個彈唱的上來,給朕解解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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