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90 琴女
素珍本怔想那血,他不嫌弄髒衣服嗎……這時方才明白他做了什麼。又想起那天她替連欣裹傷,也是這般,外袍髒了,她憐惜對方是女孩兒,便撕下內襟為她包裹……她不由摸摸自己的脖子,突想:似乎她還沒回答他的問題,他也沒應她所求。
只是,他總歸沒有再像方才逼她。
她還在微微蹙眉想著,連玉聲音已沉,“李懷素,覺得朕噁心還不滾下去。”
素珍一窒,咬咬唇,默默下去了。
*
樓下,一下,眾人齊看向她,還有她的脖子。
素珍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方才我陪皇上喝茶,他不小心打破了一隻杯子。”
連捷、連琴、玄武、青龍和白虎相視一眼。
連捷淡淡出聲,“狀元郎博學,想必知道‘此地無銀三百兩’此話之意。”
連琴掏了掏耳朵,冷笑道:“你以為這裡的人都是吃素的?這是要保護六哥的安全,除了你,哪個沒有一身上乘武功,什麼聲音聽不到?!”
都聽見了,連著連捷五人,還有眾多侍衛……素珍血氣往上衝,好一會兒,才問眾人裡脾氣較好的白虎:“虎兒,方才太后娘娘和各位大人過來,你們將戲臺清了,這唱戲的能找回來嗎?你家主子要聽。盒”
白虎微微一笑,道:“正巧了,七爺估摸著主子還想聽聽曲子什麼的,方才有賣唱藝人經過,便招了進來。”
她話音一落,素珍只聽得連捷頗有禮地說了個“請”字,一名五六十歲的琴師抱著琴從陰影裡走出來。他臉上皺紋甚深,看上去一副風霜悽苦模樣,但眉宇間隱有股書韻儒氣。隨行的還有一名妙齡女子,長得不算很美,但眼波靈動,落落出塵,別有一番氣質。
看到素珍,二人禮貌一笑。
素珍本想回府,可連玉只讓她下來,並沒讓她離開,她恐他會對冷血等人不利,不敢惹他再增一分怒氣,只仍隨了連捷等人上去。
上樓的時候,只見對面晁晃仍領人挑眉笑看著。
素珍明白,這名為保護,實是監視,怕連玉在宮外見些什麼人。
在諸臣看來,御書房一役,權非同落了連玉顏面,為與權非同鬥,連玉要下十天之期,很可能正在考慮向同是農貿大國的楚國高價購糧,這些天,未必不會密會楚國糧官,爭取一個較合理的價格,哪怕比大魏定的稍高。
素珍實也同有此憂。連玉曾和她說過,讓她按公辦理殺妓案,他將設法讓魏國維持原糧油價格。他也說過也許辦不到。
她估計他是要設法和大魏一些重臣接洽,讓其勸諫魏王,然魏王並不易諫。
糧油提價,雖是鎮南王父子向魏王提出,但魏王未必就無此意,是以最終由裴奉機代替原魏商糧官出使大周。
雖說裴奉機行為乖張狠戾,亦時令魏王不悅,但他有個極受魏王重用的王爺父親,又是魏國相國的未來女婿,後臺極硬,連玉即便與魏國其他重臣暗下接洽,倒有比這王爺與相國更厲害的?魏王如何會聽其言,維持原來糧價?
是以,如今連玉若要向權非同扳回一城,勢必要向價格更高的楚國購糧。
這做法勞民傷財,非常不妥。
但若不消權非同之勢,則日後朝政之路只會越發難走。
素珍心想:若她是連玉,還真不知該怎麼辦。
將人領上去,連捷等人給連玉見禮。那琴師和女子似雖不知這男子是什麼人,但觀情勢其身份必定不凡,也恭敬地見了禮。那女子甚有膽色,輕聲笑道:“公子,你手下的人真霸道,奴家父女不過從樓外經過,卻教人搶了進來,說是為公子彈奏。我父女二人賣藝,並不為財,乃興之所至,只給有緣人彈唱,本看對眼緣的是對面那位驍勇的公子。”
素珍心道:這人要搶全天下的女人都行。
這女子模樣清雅,一番欲擒故縱也是漂亮,倒像見過場面,連玉面前亦敢微微挑釁。
只是,素珍想:還是女子好,他何苦喜歡她一個假男人?他們之間也不過一番相處。爹爹說,他第一眼看到孃親就喜歡上了,沒有太多緣由,只憑感覺。連玉倒總算比她爹強,和她總算短短相處過。見了一眼便知道是那個人,一見便知是美,可總覺那是極難的事兒。
這時,那琴師低斥他的女兒:“不得無禮。”
連玉卻並無怪罪,微微打量了那女子一眼。那女子略略垂首,對她爹爹嗔了聲“是”,又輕聲道:“公子,奴家有些口渴,可否賜杯茶水?”
連玉頷首,讓素珍為二人沏茶。素珍心裡微微一悶,卻仍認真依言做了。
女子啖了口茶,仍是笑道:“奴家敢說一句,奴家是這世上最好的琴師。公子是否可以告訴我,為何我父女要為你演奏?
她吐氣如蘭,看著連玉,臉上幾分嬌羞嫣紅,卻持著幾分自持傲色。
驕傲的女子,素珍自進京以來看過不少,連欣、慕容
缻、莫愁、阿顧、太后、白衣……但有些卻以才氣而自華,非真正驕奢。聽說連那裴奉機的未婚妻相國千金也是位滿腹經綸的才女,相國疼到心坎裡去。沒想到便連這隨意找來的琴伎也是不俗。不知大周將來會不會有不必偽裝性別的女官?
素珍暗暗想著,又見連琴微微變色,欲斥之。琴師開口便要教訓這女兒,卻教連玉止住。
這時,樓間又有聲音響起,卻是權非同與李兆廷去而折返,晁晃也隨之上了來。
很快,又是一行人進來,何賽、夏藝達、蕭越、司嵐風……還有蔡北堂、黃從嶽這些方才和魏成輝搖頭嘆息的工、戶部中立老臣。
眾人看有外人在,不好洩了天子乃至各人身份,仿效權非同給連玉作了揖,並無行大禮。
送孝安太后離開後,眾人便聚在附近一家酒樓,權非同亦同在一起。後權非同得晁晃來人報,都過了來,只怕連玉要見楚國什麼人,前來阻撓,一見卻是本國琴伎。
連玉獨自一桌,按禮數,諸人自不敢和天子同桌,中間是寬闊過道,眾人分坐數桌。這雅間極大,納下這數十人,也半點不顯狹窄。
晁晃嘴角一挑,道:“公子游玩夠了,便請回家吧,主母擔心得很。”
他話語中竟是微帶了絲嘲諷。
權非同一笑。
李兆廷知意,朝連玉一禮,淡淡道:“我等有罪,只是請公子務必如主母所言,以家業為重。”
餘人裡附和的有權黨,亦有自詡為國為民的中立派。
嚴韃和慕容景侯神色難看。嚴韃緊皺眉頭,一摸唇上髭,沉聲道:“公子聽完曲子便歸返,你等倒是急什麼?”
然而,一時聲音徹徹,倒將他聲音覆了。屋內氣氛不下一場壓逼,不動聲色,卻教人喘不過氣來。
矛頭雖非指向她,素珍此瞬亦是心頭慌乏。
連向來冷靜的連捷亦一手緊握,一手用力拉住牙關咬得微微作響的連琴。
連玉沒有說話,低頭咳嗽。他手背墊於唇下,咳得甚是激烈。
素珍覺得,那咳聲一半來自他的抑制,只能藉此途來宣洩了。
她不覺輕輕咬住下唇。
看了李兆廷一眼,卻見他眸中薄薄劃過如鋒深色。
觸到她的目光,李兆廷眼中給出一記警告。
素珍抿抿唇,微微別過頭。
白虎柳眉微扣,冷冷看了一眼對面的人,俯身給連玉侍候茶水。
連玉慢慢止住咳嗽,看向眾臣,緩緩道了個“好”字,方看向那女子,回答她此前提問,“這世間最好的琴師不獨姑娘父女。”
“縱然有之,未必比我價廉,同是上等,公子寧願付更多錢財去聽別人的曲子?”女子乍見來人,也有些驚色,此時看著連玉,卻慢慢恢復笑語盈盈。
“別人看來愚笨,偏本公子出得起高價相就,何如?”
“那公子確實愚昧。”女子突然微微冷笑。
連玉眸光一深,卻道:“既都是最好,姑娘難道便沒想過,一山不能藏二虎?兩虎相爭,我今日既有緣得姑娘父女一曲妙韻,往後,其他琴曲再好,也總存了今日之情,不與他虎謀皮。”
那女子聞言,臉色一變,那傲氣漸漸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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