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93 謝幕

4,23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嘖嘖,到底還是讓你發現了。不過,也差不多了,就這樣吧。一直看著只有你自己在又叫又笑地表演,想大家都看得乏了。也罷,剩下那些官員你不抖出來就不抖出來吧,但我相信,終有一天,善惡都會有報。人在做,天在看,這是你們說的!”

  裴奉機懷著一腔驚心喘著粗氣吼喝出來,卻聽得一個清脆聲音調皮地笑,那笑聲分明不是堂中白衣女子所發,那是從屏風後而來。

  他雙眸暴齜得幾乎裂開,只見一個頭戴雙翅烏紗頂戴、身披大紅錦繡官袍的少年從國色天香大牡丹屏風後的內堂緩緩走出。

  他,容貌平庸,單眼皮兒,薄唇,臉上還有些雀斑,只是,一雙眼睛卻是亮極,宛如星爍,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冷血、無情、追命、鐵手,謝幕,撤簾!盒”

  這人站到白衣女子身邊,響亮大叫一聲。

  裴奉機一瞬只見二樓雅閣正中四個房間之門倏開,四道身影同時飛出,四道劍光,銀色如龍,在空中勐力噼開幹坤,那環繞著整個二樓各房門前的玫色紗帳全數被割裂劃碎。一瞬,半空繽紛落英,簌簌颯颯,飄散到桂香樓每一個角落洄。

  隨著整個二樓豁然開闊,白、藍、青、灰四道身影從空中捷然旋落到少年身邊。樓上十數房間,房門一個接一個被開啟,人們迅速從每個房間步出,站到欄杆處,每處竟不下八.九人,一下,將一個原本寬闊之至的二樓變成擁擠。

  這些人中,他最先看到的是眸罩寒霜、眉峰緊擰的權非同。權非同身旁的李兆廷他也是認識的,此時亦是微微抿了唇。

  他的父母竟亦在,二人都又驚又怒,站在當中。

  其他諸如權非同引薦給他認識的兩部尚書夏藝達、蕭越臉色均是難看,驚愕至極。而最讓他吃驚的是他以為在門外的何賽赫然亦在其中,這位京兆尹大人全身都在發抖。

  這些人當中站著一名金冠束髮的男子。這人他有些許印象,展貨會當日見過,然而,竟此時方知,這竟便是那羸弱的大周天子。一身玄色龍袍還有誰能穿!

  天子旁邊美麗又嚴貴的中年婦人,想必就是那孝安太后……

  還有不少人,身穿一身普通服飾,看上去似乎竟是庶民。

  這是裴奉機在驚惶中所觀察和猜測到的。然,來的又豈止這些人?連捷、連琴、嚴韃、慕容景侯、霍長安、魏成輝、司嵐風、高朝義、黃從嶽、蔡北堂等主要的朝官皆位列其中。

  此時,除去少數人,眾官皆有驚色。

  剛剛被縛,權非同此時卻極有涵養地未出一言質詢,只淡淡看了連玉一眼,又冷眼審度眼前局勢。

  鎮南王卻是冷笑一聲,狠狠看向連玉和孝安,“這便是皇上和太后的待客之道?本王和夫人被點住穴道,不可動彈出聲;本王兒子被陷害,落入圈套。本王今日可真真算長見識了,回去務必要向我王稟報方可。”

  孝安眉眼一蹙,正要說話。連玉卻道出一聲“母后”止住她,朝鎮南王施禮一揖,笑道:“無禮之處,朕給王爺賠罪。至於世子一事,你我再看,一會再說不遲。”

  鎮南王身份再貴,終究並非大魏君主,這大周天子親自賠禮,又是眾目睽睽之下,他一時也不可發作。雖事已至此,但他手中底牌厚硬,這大周天子未必能奈何得了他父子。

  他看了看權非同。權非同彷彿知他意,微微點頭,以示少安毋躁。

  他又看李兆廷一眼,出門時奉機不在,這人竟敏銳地看出了一絲端倪。

  就在他思慮之際,桂香樓大門突然被開啟,一批官兵湧進,為首的是一名太監打扮的青年男子,緊隨其後的卻是權非同的義弟:晁晃。前者笑吟吟,後者眉眼驚怒。

  裴奉機和他都還不知道,卻原來,今日天未亮,各個官員便接到內廷送來的密旨,令齊集桂香樓,每人應到的二樓廂房位置亦早有安排,廂房內有多名侍衛看守,又令入座後,無論如何,皆不許發出一絲聲息,一經侍衛發現,一律就地正法。

  裴奉機的侍從會去找何賽保護,早在素珍計算之內,早讓冷血領人等在何賽衙門,攜著問連玉討來的聖旨,將何賽和那名報訊的魏國侍從都先行帶到了這裡。

  晁晃武功高強,乃由明炎初親自帶著,調虎離山引到別處,權非同等一行則直接被明炎初手下內侍請到這裡。權非同和鎮南王雖會些武功,卻到底不如玄武這等絕等高手。李兆廷和鎮南王妃卻不會武功,很快便教玄武等人制住,點了穴道。

  將裴奉機先引到嫵娘舊居,實還有一層意思:是要在他到來前,將這裡所有一切都佈置妥當,方好引君入甕。

  素珍站在白衣女子身邊,心裡想著,嘴角微揚。

  這場審訊,更將上京裡的一些百姓也找了過來。

  希望,能讓人們明白司法的意義,它不僅僅是官的法,更是民的法。律法的制定,最先為的是弱者。不管是什麼人,只要犯了罪,都逃不過制裁。

  此時,

  大局方才算定。

  女子看她一眼,也是會意一笑。這位“花樓女”正是白衣,亦即無煙。

  素珍見她有些不安地看向二樓,正正是連玉所在的位置,不免一震。她此前將全盤計劃告訴連玉,然,也是今日到來,白衣在此等候,眾人一照面,連玉一瞬臉色微變,她方知,白衣竟就是連玉的寵妃:魏無煙。

  她如何能不驚!

  可所有計劃都已定下,牽一髮動全身,遂讓無煙上了面紗,好等後到的朝臣不知乃是以魏妃為餌。否則,讓自己的女人去扮花樓女,連玉必定氣得將自己宰了!

  連玉朝無煙略一點頭,以示安撫和肯定,見她看來,卻是狠狠看了她一眼。

  素珍那天既抑下與連玉為友之心,此時心中仇意清晰,遂微微側過頭去。連玉目光更微微沉了一分。

  這一側身,目光觸上太后身邊連欣嬌豔的笑靨,還有阿顧淡淡的微笑。

  說到阿顧,竟也是此時方知,她便是傳聞中的顧家小姐,閨名雙城!

  長公主連月、缻妃也都過來了,隨伴在孝安太后身側。

  突然,孝安淡淡打量了她一眼。

  她雖微微一驚,但時刻已到,事不宜遲,先不牽縈這位太后對自己的看法,只朗聲道:“國案到此,想諸位已看分明,這裴奉機才是兇手。裴奉機雖貴為大魏鎮南王世子,卻是在大周犯的法,理應處以大周刑法。

  “裴奉機,你視人命如草芥,草菅人命,殺害嫵娘等三名大周子民,惡貫滿盈,本官如今依法判你……斬首之刑!”

  “好,李大人判得好!”

  “這惡徒該死!”

  歡唿聲最先來自民眾,雖只有數十,卻亦聵耳。

  鎮南王臉色一變,正待說話。裴奉機咬牙而立,兇狠地看向素珍,先其父而道:“李懷素,你怎敢亂判?本世子方才不過是和這花樓女說笑,根本不可當真。”

  他說著,指向那長榻上的“嫵娘”屍首,冷笑道:“什麼回春堂?分明是你教那女子的無稽之談,陷我進局。這具分明是那嫵孃的屍身,身上之傷為盜竊被發現的謝生順手拿起金釵所刺。你說這屍首不是嫵娘,有何證據?這回春堂又在哪兒?你把它找出來,再當眾做一回改容換貌之術,我才服了、信了!”

  人們不意他此時仍砌詞詐辯,皆怒不可抑,樓上民眾喝罵激烈。

  一個書生怒道:“裴奉機,你當初將白扭成黑,如今竟還要將黑漂回白不成?我大周農貿雖不及你大魏,但武力並不比你大魏弱,你怎敢如此煳弄我國?”

  “大膽!天子面前,豈容你喧肆?”此時,連捷沉喝一聲,看向那書生。

  書生夥同民眾皆是一驚,看向這七王爺身邊的天子。此前雖對之多有暗詬,但當真天子面前,豈敢說一句?更不意與那個此前被責為偽君子的李提刑,竟頂住各方壓力三審此案,一時又畏又敬,立下安靜下來,不敢再說什麼。

  連玉眸光輕輕掠過樓下素珍,道:“李懷素,繼續審理。”

  這連玉身量雖高大卻略顯清削,又是眉目如畫,好似畫卷上走出來的儒雅公子,此時袖袍輕展,目光一睞,只如寒光利刃,儼有氣吞山河赫赫之勢,似乎,把玩世物、睥睨天下也不過如此,倒哪有此前年少氣盛又大權未掌的羸弱之態?不說民眾一時為之所懾,諸官亦一時惴惴,只隨他看向那個似善察君主主意卻又當真為民請命、極為古怪的李懷素。

  可此時,除裴風親口所供,似已再無證據了,這回春堂,似乎並未找著。

  對於連玉,素珍卻沒那麼多驚訝,她早知這人最喜變臉。權非同以外,李兆廷亦正看著她,第一次,若有幾分深邃思色。

  看了向她睚目而視的鎮南王夫妻一眼,素珍一笑,看向裴奉機,“早知你無恥必定不認,你自己就是最好的人證。如今你還要物證,本官便給你物證!”

  她看向大門,朗聲道:“丁香姑娘,請將他們都帶進來!”

  眾人一怔,隨她看去,只見門外不知何時已悄然站滿了人。

  為首的正是那桂香樓的姑娘丁香和數名女子,她們帶著一身風塵和仇恨之息,領著十多名男子,緩緩走了進來。

  “大人,人已帶到。”

  丁香說著,謹慎地和眾女子退到一邊。眾人只見這些男子皆已年近半百,有身穿大周服飾的,亦有穿異國衣袍的,更有藍眸鉤鼻者,一看便是來自別的國家。

  此時,素珍走到“嫵娘”身邊,將她身上衣服輕輕揭起至肚腹處,低聲道:“這位大嫂,恕李懷素失禮了,你也是此案無辜死者,希能為你沉冤得雪。”

  裴奉機凌厲地看著她,“李懷素,這是什麼意思?”

  素珍目光微揚,緩緩道:“嫵娘亦曾是一名盛極一時的花魁,來京貿易、各國的客人都有,這些,皆是嫵娘往日恩客,既得繾綣數場,他們皆已證實:嫵娘肚腹處有一宛若菱形的紅色胎記。

  “我原只得三天時間,只能在上京裡找人,后皇上多寬我十天,這下,我們暗下廣發訊息至全國和其他國家。若僅僅是周人作證,你等難免說證據不實,此處,有數國之客,絕不敢作假供陷自己國家與魏不和,證供可採。

  “諸位請看,這‘嫵娘’身上,卻並沒有此菱形印記!”

  人們一震,看去,果見榻上女子肉身雖已腐敗若干,但還能看出梗概,那慘白肚皮上,只有屍綠粘液,除此,並無任何胎記。

  “我等,願作證,此並非嫵娘屍首。”

  眾男子神色複雜,卻多帶幾分感慨,此時相繼出聲。

  不說民眾撫掌大唿、激動之態徹於樓,裴奉機緊緊看著,一身霸道狠毒至此全數退盡,變成真正慌懼。他看向鎮南王,顫聲厲喊:“父王救我,我不想死……”

  鎮南王妃早已驚哭成淚人,聞言,不顧一切抓著鎮南王手臂,要他救兒子。鎮南王此時也再無初時傲色,急忙看向連玉,卻見他嘴角不知何時爬上一抹冷笑,他驀然一驚,又狼狽地看向權非同。

  權非同看了素珍一眼,出列向連玉一揖,微微沉聲道:“請皇上三思,女支.女卑賤,我國泱泱,人口益多,糧油價關乎整個大周、關係國庫支出。難不成,皇上真想以高價向楚購糧?國庫一空,勢必要加重賦稅,三人性命與大周子民的利益,兩者,孰輕孰重,請皇上權衡清楚!

  “難道太后娘娘沒有意見?諸位同僚沒有意見?各位大周子民,也沒有意見嗎?”

  這是這位大周權相第一次,意似恭謹地向天子微微低首。他一身雪色衣袍,衣幅飄飄,那劍眉一挑,自成一股氣勢,話語落時,幾讓人都為之一顫。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