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94 令人害怕的大周天子vs身受重傷的李提刑
有臣如嚴韃等掀袍下跪,請皇上維持原判,以弘國威;亦有以魏成輝等為首的,率一眾官員跪奏“請皇上以國之本為重”;更有怔在當地左右為難的大臣,譬如往日朝事多是中立的工、戶二部尚書蔡北堂、黃從嶽等人。
此時,民眾亦早止住唿聲,“賦稅”二字誰聽不懂,這事關乎自己利益,這裡不乏當天衙門門外諷刺怒罵、甚明其中利害關係的書生。此前大罵李狗官,暗罵天子,此時到自己面臨,方知其難。
連桂香樓的姑娘都怔在那裡,不知所措洄。
晁晃此時亦跪下,微微冷笑,為權非同助聲勢,“請皇上三思!”
孝安心中一凜。她一身氣派,教人幾不可逼視,這時一雙鳳目亦透出憂慮,低聲道:“皇上,只要你開口,哀家都將全力配合你,就像這一次……只是,這糧油價格,哀家請皇上務必要拿捏好一個對大周有利的主意才好。”
“母后請寬心。”連玉拍拍太后的手。
權非同此時臉色雖略見凝重,卻仍是沉靜如泰,淡淡的,端等著他的答覆。
連玉輕笑一聲。
這一笑把所有人都笑懵了,從孝安太后、權非同、鎮南王、眾官、民眾,乃至樓下的素珍盒。
“不,朕無法答應。裴奉機犯下重罪,依律當斬,法不可廢!”
迴音迴響於樓內,鏗鏘有力。眾人卻都變了臉色,包括權非同。
鎮南王大怒,冷笑一聲,厲聲道:“皇上,若你必定要斬奉機,莫說我大魏絕不會給你那此前跟權相談好的價格,我們甚至不會再賣糧給你大周!”
連玉沒看他,抬眼望向對面與之相對的一間廂房。
人們此時方才訝然發現,二樓廂房實並未全開,還有一間依舊緊閉,兩名侍衛守在門口。
除去驚訝的百姓,在場的人幾乎都知道這兩名侍衛是連玉的貼身四大護衛中的青龍與白虎。
此時,二人一笑,緩緩將門開啟。
“皇上,請莫將鎮南王的話作準,大魏將一如既往維持與大周的合作關係,谷糧按原來價格販售,不會提價。”
未見其人,只先聞其聲,沙啞而穩重。
整個桂香樓彷彿都教這聲音所懾,一瞬無聲,好一會兒,才爭相看向那自廂房裡緩緩走出的老者和妙齡女子。
素珍也大吃一驚,那是宏圖酒樓裡的琴師父女。
他們是誰?
這是幾乎所有當日看到過這雙父女的朝官的震驚和疑問。
至此,誰都不會認為這兩個是普通的琴者。
疑問率先被鎮南王打破。他雙目大睜,顫聲道:“妙相,妙小姐,你們怎會過了來?”
琴師淡淡一笑。
原來,這男子並非別人,卻正是大魏相國妙瀾,他身邊女子便是他最疼愛的女兒妙音。
“王爺,老夫到大周,自是奉了我王之命,代我王宣佈兩件事情。一、奉機世子犯罪於周,其所作所為令朕痛心,其雖乃皇親,朕絕不姑息,將之交大周天子處置;二、糧油價格不變,仍按原價沽售,此乃朕願與大周締結永世交好盟約之誠心。”
妙相國神色肅目,一個明黃卷軸從他手上跌展開來,其上墨跡硃批,蓋的正是魏國國印。
“妙小姐,我是你未婚夫,你怎能攜你父一同來害我?”
樓下,裴奉機整張臉像是要撕裂開來一般,兩眼暴紅,模樣猙獰恐怖至極。他嘶聲厲叫著,揮動雙手便要向二樓的妙音奔去。
素珍朝冷血使了個眼色。冷血二話不說,踏前一步,伸手一抓,已將他扣下,摔到地上。
裴奉機猶自死死盯著妙音。
此時,琴伎,亦即那妙家小姐妙音俏臉一板,冷笑道:“裴奉機,你就是個畜生,誰是你未婚妻?”
鎮南王妃一聲“兒啊”,號哭大叫著跌到地上。鎮南王卻仍不可置信地怒視著妙相國,“我兩家既結姻親,你我平素交情亦尚可,你竟如此害我?妙瀾,是你向我皇兄進的讒言,是不是?”
妙相國神色一肅,“王爺,老夫感激皇上賜婚,只是,你兒子竟如此卑劣,老夫豈能讓女兒嫁他?琴者要有好戲臺、好觀眾,方能奏出好曲。顯然,你兒子並不是我兒的好戲臺、好歸宿,老夫決不能讓她一生不幸。”
諸臣聽至此,再吃一驚。
這似曾相似的話,當日連玉在宏圖酒樓說過,卻原來竟是這個意思,暗寓裴奉機並非妙小姐良配。
此前,場上沒有誰見過這位聲名顯赫的大魏相國,可幾乎人盡皆知,妙相才華卓絕,妙小姐更是才色雙絕,乃妙相獨女,妙相愛之如命。
連玉不知何時竟暗下與這雙魏國極負盛名的父女聯絡上,邀之來周——
彼時,他尚受權非同監視,妙相要出入宮廷不易,他卻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與其進行了一次“密”談,爭取到這對父女的支援。其後十天裡,妙相密函回國,設法拿
下魏王的聖旨。
眾人驚顫,又見那大勢已去的鎮南王猶自死盯著妙相,厲聲道:“不、不對!即便你這老匹夫再三相諫,王兄與本王感情深厚,怎會聽你妖言惑眾,怎會肯讓大周人殺掉他的侄子?!”
這一刻,幾乎所有人都緊緊看著這對父女。而這對父女卻相隔著虛空,看向對面那名黑袍男子。
本微微低頭不知在思考著什麼的連玉此時低低一笑。單是這一笑,已陡然讓每個人感到恐懼。這個人一直就在你們眼前策劃著各種事情,而你卻一直毫不知情。你以為在看他的戲,焉知,看戲的其實一直是他。
他緩緩抬頭,那略略舒捲的目光就像劍之刃、稜之尖、冰之魄,讓人心頭打戰。
看著妙相,他道:“大周曾因酷政之禍幾致滅國,朝廷不富裕,接連數代都不得不休養生息。然連玉不希望再加重賦稅,我們沒錢,便向價格更便宜的大魏買糧。
“地勢氣候之利,令魏、楚兩國在數十年間成為了中原最大的農業國。莫說中原諸多小國,便是我等八個大國,亦有好幾個國家要向魏、楚兩國購糧。然而,無論是魏還是楚,誰都想成為唯一的農業霸主吧。就兵力而言,楚較魏強,誰能保證楚不會滅魏以成霸業?連玉借妙相父女合奏那天暗示妙相:他日楚若伐魏,大周絕不會坐視不理。”
他已然言罷,整個桂香樓卻依舊安靜,眾人皆靜。
還是妙相雙手一攏,彎腰恭恭敬敬對他施了一禮。饒是從政多年,此刻心情激盪,微微顫著聲音開口,“妙瀾在此,謝大周皇上一諾。”
身旁,妙音美眸含波,亦隨之朗聲道:“謝皇上,他日大周若有事需魏者,魏亦絕不二話。”
連玉一笑,道:“大魏強盛,得此友鄰,乃大周之幸,朕亦在此謝過妙相與小姐。”
一句“大魏強盛”,也將顏面還給魏國。在這盞茶工夫裡,仇恨之隙,大魏得到一份重保,大周也多了一個強援。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更沒有永遠的敵人,感情以外,永恆的永遠只有利益。
案情,國事,爭鬥……一席話既成,樓裡卻依舊無聲,幾乎每個人心下都仍在顫抖,看向二樓欄杆處那個玄袍男子。
直至,沉默了許久的權非同緩緩出聲,“皇上,請恕臣愚昧,還有一事想請教。魏王即便想與你締結盟約,亦無須賠上世子一命。據臣所知,鎮南王乃魏王胞弟,助魏王登上九五之位,魏王怎會不念其情?僅以糧油原價來換大週三條人命,不再升價,已是天大好事,臣斗膽說一句,皇上亦必定答應。為何最後他仍應你所求,情願撕裂與鎮南王情面,任你處置裴奉機?”
連玉眉眼一深,略一揮手,“玄武,九弟,將王爺和王妃暫時帶進廂房。”
“得令。”
連琴一聲響應,與玄武相視一笑,將恨怒交加的鎮南王和已哭至半厥的鎮南王妃帶進其中一個廂房。
“連玉,你有什麼是不能與本王聽的?我兄長為何要這般對我?”
砰的一聲,門關上時,將鎮南王那嘶啞的聲音也隔斷起來。
連玉又瞥了青龍一眼。青龍會意,攜白虎從二樓欄杆處一躍而下,躍到裴奉機身邊,將被冷血扭住身子、在地上暴戾掙扎的裴奉機的耳朵蓋上。
樓裡所有人,所有大周官民,乃至妙音父女,都又驚又疑。這權相的問題,問得好。
這中間還別有隱情。
連玉此時緩緩看向權非同,那眉目微彎,臉上依舊是溫雅公子的笑意,但就是眼梢處微微抖動的笑紋讓人生出一種心驚肉跳之感。
“朕無相爺交遊廣闊,更無相爺的智慧,便遣人不斷打聽魏國所有大臣的情況,一個一個地想,一個一個地研究。後來,朕寫了一封信給鎮南王的四姨太,這位姨太太出身不如鎮南王妃,卻最受鎮南王寵愛。朕問她:若裴奉機死了,這世子之位不知道會落到鎮南王剩下的五個兒子哪個的手中;又問她:裴奉機平素是否有勸其父叛逆的言行。四姨太聽懂了,遂讓父兄在裴世子房裡搜出龍袍。他們官職雖低,但都是‘忠君愛國’之人呀,只將證據呈到魏王面前。
“魏王本便不太喜歡裴奉機,嫌他行徑。再經此,相爺說,魏王還能不能容下這個侄子?他弟弟鎮南王是極疼愛裴奉機不錯,但反正,這鎮南王還有五個兒子,死一個也不多。權相說是不是這個理?”
全場聲息越發緊斂。無怪他命人將鎮南王和鎮南王妃帶進去,原是替四姨太瞞下此事。
饒是權非同,亦再次變了臉色,目中透出絲震驚,緩緩退了數步,才微微穩住微晃的身子。他突然放聲大笑,良久,方一字一字道:“從十天之期、琴師,再到四姨太,皇上好手段,臣受教了!”
他背後一名男子卻無他鎮靜,早已嚇得心肝俱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臉如死灰,渾身顫抖如篩,“皇上饒命,皇上饒過微臣狗命,何賽所做一切皆受權相所指使,不關我事,皇上饒命……”
權非同負手冷笑,
也不說話。反是李兆廷一掀衣襬跪下,道:“皇上,何大人為脫己罪,竟誣陷其頂頭上司。權相義弟晁晃將軍轄下多名忠心部將外掌十萬大軍,權相和晁將軍一起忠心耿耿為大周效力多年,絕無異心,請皇上明鑑。”
誰也沒想到,這位有著神童美稱卻一直溫淡寡言的榜眼郎竟敢在這種情況下兵行險著,如此大膽一言。誰聽不出他言外之意:今天,連玉若敢動權非同,晁晃在外大軍必反!
樓下,晁晃此時也是微一咬牙,下跪叩首,道:“皇上明鑑,末將大哥絕無反心。”
夏藝達、蕭越等兩部尚書,其他一些權派官員隨之也冒險跪下相求。
但那些向來保持中立的官員,從魏成輝開始,誰也沒有再像往時一樣相幫半句。
往日對峙之勢,似乎有什麼已在今日開始悄悄改變。
孝安和連捷此時皆欲說話,連玉朝二人略一頷首,只笑道:“那是自然,權卿之心,朕焉會不知?李卿也起來吧。”
他說著,看了權非同一眼,最後,目光在李兆廷身上淡淡掠過。
一旁,將頭臉叩得血肉模煳的何賽,全場竟無一人理會,彷彿這人已死了一般。
這時,青龍見狀,將裴奉機放開。
裴奉機幾近瘋狂,翻扭著身子,厲聲道:“連玉,你在說什麼?你方才到底在說什麼?”
連玉唇上依舊笑意微微,“朕說,你殺的那些人,無論其身世行當再怎麼下賤,她們是大周子民、朕的子民,還輪不到你來任取予奪。朕的東西,從不喜他人剝奪,誰……都不行!”
他說到最後一字,唇際笑容倏收。除卻妙瀾父女,整個桂香樓再無站立者。
裴奉機心頭大震,只覺這男人心思城府之深沉,竟如妖似魔。
這百人之眾當中,最驚的莫過於前一刻還為李兆廷捏了一把汗的素珍。
連玉又變了。
這個人,不斷在變。
她以為他時而年少氣盛,時而穩重如磐石,以為他雖睿智敏銳,卻仍遠無法與權非同抗衡。
然而,不是。
他每退一步,就是為了更進一步。
遇強愈強。
一宗國案,他贏了案子、拿下原價、與魏重訂盟約,最重要的是,他震懾了權派,亦必令部分保持中立的臣子改投。
這樣一個人,根本沒有底。如今她是他的臣,他朝為敵,她怎麼跟他鬥!
她微微咬牙想著。
這時,玄武、連琴將鎮南王和鎮南王妃從房裡帶了出來。
一切,似乎塵埃落定。
鎮南王妃跌跌撞撞走到裴奉機身邊,撫住他的臉頰,滿臉淚痕地看向素珍,苦笑道:“大人可否過來一下?妾身想求大人一事,並非免我兒死罪,只是一個小小請求。”
素珍想起自己孃親,心裡一軟,走了過去。
鎮南王妃披頭散髮,臉色蒼白得有些駭人,目光亦微微渙散。她幽幽道:“大人,妾身想求……”
“李懷素,閃開!”
她精神衰頹,語齒都已不清。素珍一怔,微微俯身去聽,卻驟然見她目中透出一抹狠毒詭色,耳邊只聽得一聲厲喝從二樓噼空而來。她大震,暗叫不好,一陣劇痛已從心口傳來。她微微苦笑,低頭看去,只見一把匕首直挺挺插在自己胸口上,幾至沒柄。
她一咬牙,揮掌將鎮南王妃開啟,身子隨之緩緩軟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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