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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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陳三聽著聽著乾脆扯下黑巾,露出一張很年輕的臉,整個人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喪氣:“我不怕死,可我怕那狗賊不死!他害我一家人沒了住處,才三歲的妹妹活活凍死在街頭……我恨,我不甘心!”
年輕人一拳砸在地上,眼淚滴落。
聶三娘是四人中唯一的女子,雙手環膝,語氣冰冷:“狗賊不死,我做鬼也不放過他!”
陶大低聲道:“三娘還有個妹妹,年初三娘帶妹妹出門玩遇到了狗賊,狗賊直接擄走了四娘,這次進京還帶了四娘來……”
“是我的錯,我仗著有幾分身手,非要拉著妹妹出去玩,結果害妹妹入了虎口……”聶三娘抬手掩面。
最沉默的是劉二,始終一言不發。
陶大竭力忍著情緒,道:“剛剛被留下的叫劉大……劉二的親哥哥。”
“節哀。”聽著這些訴說,秋蘅的心是沉重的,可又出奇平靜。
早就知道了,早就見到了。
國破家亡後的夏人啊,淪為豬狗。
“小兄弟,你如何稱唿?”陶大問。
對這神秘少年,他自然不是真的完全信任。可不信任又能怎麼樣呢?
轟轟烈烈不計生死的刺殺行動,到了這時候與其說是對取狗賊性命勢在必得,不如說是飛蛾撲火,雖死無憾。
死了那麼多同伴,他們理應為了共同的目標赴死相陪。
“你們可以叫我鵲。”
“鵲?”
“對,喜鵲的鵲。”
“報喜鳥——”陳三突然笑了起來,是諷刺的笑。
這少年莫不是故意噁心他們吧?
陶大則穩重許多:“看來小兄弟有一對非常疼愛你的父母。”
“是啊,但他們都死啦。”秋蘅語氣輕輕,彷彿說著無關緊要的事,“死在袁成海這樣的狗賊手中。”
她看著四人,正色提議:“不如合作吧?”
既然不畏死,不惜死,那就和她阿蘅一起,再試一試。
第41章 所懼
合作?
秋蘅的提議令四人面面相覷,不由心動了。
這位鵲兄弟顯然是熟悉京城的,身手如何還不清楚,至少腳上功夫是真好,還有幫他們擺脫追殺的能耐。
與這樣的人合作,應該不虧。
四人交換了眼神,還是陶大開口:“鵲兄弟說說怎麼合作?”
“聽你們所說可知,袁成海是習慣了重重保護的,回京後雖有所放鬆,經過白日的遇襲想必以後也不會掉以輕心,他的住處亦是佈置得密不透風……”
秋蘅越說,氣氛越沉。
“這種情況的話,靠刺殺是行不通的。”
袁成海與韓悟不同。久居京城的高官安逸太久,韓悟本身又是禁軍首領,反而會忽視這些。而袁成海把東南搞得烏煙瘴氣,民怨沸騰,深知自己遭人恨。
“那我們去告御狀!”陳三咬牙。
秋蘅搖頭:“恐怕不行。”
“我們有證據的,曾有兄弟用性命換來了狗賊廣佔良田土地的帳冊,只不過我們不信朝廷會為民做主,才想直接殺了狗賊除害!”
秋蘅看著語氣憤憤的陳三:“那現在就相信朝廷了?”
“不相信能怎麼辦?你說還有別的辦法嗎?”
面對陳三的怒問,秋蘅很平靜:“不相信,當然就不要去做。小事或可抱著試一試的念頭,這樣的大事怎麼能寄託於別人,寄託於運氣,寄託於未可知的公正?”
她會這麼說,是因為紙上早有答案。
袁成海為禍東南,激起民亂,就這樣還只是被貶黜,而當持續一年多的民亂被平復後,竟復寵了。
帝王的偏愛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一場攻佔了三十餘縣,險些動搖了凌家江山的浩大起義,被平復後罪魁禍首竟能重獲帝寵,這讓她如何能信僅僅是侵佔良田的一本帳冊就能扳倒袁賊?
韓悟那時她還願意等一個結果,而對袁成海,她的想法非常明確:放下一切僥倖,靠自己取此賊性命。
“那你說該如何?”陳三不耐問。
秋蘅靜靜盯了他片刻。
“怎麼了?”
“你有情緒,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但承擔你壞情緒的不該是我。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害你們如喪家之犬。”秋蘅不客氣道。
誰比誰承受的少呢?
這天下不是她的,百姓的苦難也不是她造成的。她尋求幫手,不是為謀私利,若能事成,千萬人受益,只是千萬人中有她而已。
本來就很煩了,這種閒氣她沒義務受。
“陶大哥,之後謀事如果陳三還是這麼情緒化,那隻會拖後腿。”
陶大語氣嚴厲起來:“陳三,還不給鵲兄弟道歉!”
“對不住。”陳三拱拱手,安靜下來。
以前他嘴上發洩幾句,兄弟們都安慰他,這還是頭一次有人這樣說。
可對方說的……好像有道理……
陳三雖一時拉不下來臉,卻隱隱意識到這一點。
“那就說正事吧。放棄刺殺這條路,摒棄有人會主持公道的奢望,一切靠我們自己。”秋蘅看著四人,“第一步先了解袁宅內的人,什麼人比較重要,能近袁成海的身,這些人有什麼喜惡,又和哪些人有恩怨關聯……”
這一次陳三耐心聽完才問:“可我們如何瞭解呢?”
秋蘅看向四人中唯一的女子:“三娘,我可以叫你三娘吧?”
聶三娘點頭。
“你和妹妹四娘出門遊玩,袁成海強搶了四娘,為何沒搶你呢?”
陳三嘴唇翕動,又想說話,但這次忍了下來。
聶三娘沉默了一會兒,把黑巾一扯,露出一張素淨的臉。
“可能是因為我不美。”
聶三娘說著這話,聲音有些抖。
這顫抖,不是因容貌稍遜而自卑,而是對妹妹的愧疚。
非要出去玩的是她,落入虎口的卻是妹妹,只怪她不夠好看。要是受害的是她,至少不會因對妹妹的內疚而飽受折磨。
“你隨大家一起行事,沒有在袁成海面前露出過真容吧?”秋蘅端詳著聶三孃的臉問。
果然書上所記不假,袁成海極愛美人,重色到若看中了會搶人妻妾的地步。
但容色不夠的,他不會多看一眼。
“沒有。在南邊時我們根本沒有靠近他的機會。”
試圖靠近的,都死了。
“袁成海對四娘如何?”
聶三娘直直盯著秋蘅:“鵲兄弟,你直說你的想法。”
“倘若他對令妹尚可,你何不尋上門去——”
“不行,那不是讓三娘羊入虎口!”陳三脫口反對。
聶三娘眼神有了變化:“鵲兄弟的意思是——”
“你是四孃的親姐姐,丟了妹妹找上門去在情理之中。袁成海肯定不會放人,那你正好不走了,要陪著妹妹,照顧妹妹啊。”秋蘅頓了頓,強調,“當然前提是袁成海對四娘還算在意。”
狗賊在意妹妹嗎?
聶三娘回想著進京路上,窺見袁成海圍在四娘身邊說笑,四娘如脫線的木偶動也不動,覺得他是在意的。
至少目前還在意。
“好,我去!”聶三娘很快下定了決心。
“三娘!”陳三有些急,“那你不是也陷進去了?狗賊要是欺負你怎麼辦?”
聶三娘十分淡定:“狗賊要對我有意,當時就一起搶了。”
陳三沒了話說。
“我留在四娘身邊之後呢?”聶三娘認真問秋蘅,“尋機下手?”
她能判斷出眼前遮擋著面容的人很年輕,卻比他們這些一直蠻幹的有想法許多。
秋蘅搖頭:“必須放下直接動手的念頭。你為了妹妹尋上門去,袁成海可能不在乎多一個你,但一定會防備你近身。他這般惜命,不是單對你如此,而是對任何人。”
“那我能做些什麼?”
“如我剛才說的,去了解他身邊的人。既然袁成海不好對付,或許能透過旁人找到機會。”
聶三娘點頭,眼神發亮:“我明白了。”
“那我們呢?”陳三問。
“三位先蟄伏吧。刺殺袁成海難,但以你們的身手,藏匿自身應該不難吧?”
繁華富裕的都城有太多人,而不設宵禁打破了坊與市的界限,走街串巷的貨郎,來來往往的行商,燈火通明的夜市,通宵達旦的勾欄……在帶動了熱鬧的同時,也方便了一些不能見光的人行事。
這樣的環境,有藏身的便利條件。
之後商議了一些細節,秋蘅向四人道別:“我先走了,等你們的訊息。”
“鵲兄弟——”陳三喊了一聲。
秋蘅看向他。
陳三指指自己的臉:“我們還不知道你的樣子呢,以後合作會不會不方便?”
到這時,陶大和一直沉默的劉二也露臉了,只有秋蘅還遮掩著真容。
秋蘅聞言抬手,觸了觸臉上的黑巾:“四位記住我叫鵲,記住我的聲音就行。我暫時不方便露出真容,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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