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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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玦刷完卡,接過收銀員遞來的小票,把東西裝進購物袋。江覓在旁邊幫忙,兩個沉甸甸的大袋子,他一手拎一個,走得穩穩的。
“給我一個,別一個人拎著。”秦玦伸手要接。
“不用,又不重。”江覓已經往超市出口走去。
秦玦快步跟上去,不由分說從他手裡搶過一個袋子,兩人並肩往外走。外面的空氣冷得刺骨,唿出的氣在路燈下,凝成一團白色的霧。江覓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微微縮了縮脖子,往秦玦身邊靠了靠。
秦玦默默走到他左邊,替他擋住迎面吹來的風,腳步放緩,和他並肩走著,手裡的袋子沉甸甸的,跟兜裡的戒指一樣。
第67章 抗拒
從商場出來的時候,後備箱已經塞滿了。帳篷、睡袋、防潮墊、露營燈、瓦斯罐、便攜爐頭、摺疊桌椅、天幕,還有秦玦堅持要帶的兩個大號保溫壺。江覓看著那堆東西,覺得他們不像是去三天公路旅行,倒像是要搬家。
秦玦把最後一個袋子塞進去,拍了拍手,心滿意足地合上後備箱。兩人坐進車裡,發動了車子。江覓繫好安全帶,腦海裡冒出來一個念頭,他側頭看了秦玦一眼。
“去看看許多吧。”
江覓想在放年假之前去看看許多,這是年假前的最後一個週末了,下週的工作一結束,他和秦玦第二天一早就得出發。
秦玦的手停在方向盤上,點了點頭。他知道江覓掛念著許多,也知道江覓和許多的關係非常要好。許多出院後,江覓就一直記掛著他,奈何最近幾周工作日都忙,週末……他又控制不好自己,總是讓江覓下不來床。
也就是今天要出門買東西,他才硬生生控制著自己昨晚只來了一次。
秦玦掏出手機,撥了陳昉的號碼,點開了公放。手機擱在中控臺的杯架裡,嘟了兩聲就接通了。
“喂,秦玦?”陳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點喘,像是在走路。
“你和許多還在醫院嗎?”
“許多剛結束康復訓練,我倆正準備回去呢。”陳昉說,背景音裡有醫院走廊特有的空曠的回聲,腳步嗒嗒嗒的,走得不慢,“怎麼了?”
“江覓想去看看許多。”秦玦說。
“行啊,來唄。”陳昉的聲音一下子輕快起來,帶著點“這還用特意打個電話來問?”的爽快,“許多天天都念叨他江哥呢。”最後那句話的尾音往上翹了翹,帶著點酸熘熘的味道,像是有些吃味。
江覓聞言笑了笑。他想象著許多唸叨他的樣子,大概是拿著手機翻著他倆的聊天記錄,或者給陳昉比劃著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細碎的聲響。許多應該是在陳昉旁邊,聽見了對話,開始發出“啊啊啊”的聲音,音量不大,但有些急切,應該是有話想說又說不出來。
“許多在說什麼呢?”江覓笑著開口問道。
陳昉沒立馬回答。他在跟許多說話,語速有點快,透著點恨鐵不成鋼的焦躁:“你有啥話自己說唄,不能因為害怕自己說不清楚就不說啊。”
許多就不吭聲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安靜得只能聽見護士推著車走過時輪子滾動的聲音。
秦玦看了江覓一眼,江覓的眉頭微微蹙著,看著不像是生氣,更是擔心。
“陳昉,別急。”秦玦勸了一句,試圖讓陳昉控制好情緒,“你一急,許多更怕說話。”
“哎!”陳昉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像是在心裡憋了很久終於吐出來了,“我怎麼可能不急!我急得都上火了。醫生說他術後都這麼久了,不應該還不能開口說話,哪怕冒倆字都行,但他就是不說。”
秦玦能理解陳昉的著急。許多的鼓膜修復手術很成功,聽力恢復得也不錯,醫生說他的聲帶沒有問題,只要克服心理障礙,慢慢練習,語言能力是可以恢復的。但許多就是害怕,康復訓練的時候,治療師讓他跟著發音,他張著嘴,嘴唇倒是在動,但就是發不出聲音。
不是不能,是不敢。
“陳昉,你把手機給許多吧,我跟他說。”江覓平靜地說。
“行,我把手機遞給他。”陳昉沒有猶豫,他也知道許多最聽江覓的話,連他都得排第二。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陳昉低聲說了一句“你江哥想跟你說話”,然後就安靜了。
片刻後,手機裡傳來許多輕輕的“啊啊”聲。聲音很小,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讓江覓聯想到了考試沒考好,怕被大人教育的小孩。
“許多,我來找你玩好不好?”江覓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是怕嚇到對方,“晚上我請客,帶你去吃你上次說想吃的漢堡和薯條。”
他記得許多在手機跟他提過一次,說想吃漢堡和薯條,不是真的想嚐嚐那些東西是什麼味道,是想知道和最親近的人一起吃那些東西是什麼感覺。
江覓懂那種感覺,小時候看著別的孩子被父母帶著去鎮上,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漢堡袋子,臉上帶著炫耀的笑。他那時候也想吃,不是饞,只是想知道被父母牽著去吃一頓飯是不是真有那麼開心。
“嗯!”許多在電話那頭大聲應了一句。
長期失去語言能力和聽力的人,並不能在恢復聽力後快速掌握開口時的音量控制,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有多大,這聲“嗯”幾乎是震出來的。
江覓和秦玦都被這一聲應答震得一愣。
秦玦先反應了過來,笑了:“這小孩嗓門還挺大。許多,你很厲害啊!”
“嗯嗯!”被秦玦這麼一誇,許多更開心了,那兩聲“嗯”比剛才還響亮,是被誇獎後的得意。
江覓也跟著笑了,但他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許多,你要是想江哥來找你玩呢,你就得自己跟我說。不用你說多了,就說‘江哥,來玩’,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也沒關係,但你得自己說出來。”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不著急,我等著。”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但能聽見許多的唿吸聲,有點急促,有點亂,像是心裡在打架。
他大概能猜到許多是怎麼想的,想開口,又不敢開口,想說,又怕說不好。
那種掙扎,江覓很熟悉。幾乎每個小孩小時候也有過這樣的時刻。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明明知道答案,嘴巴卻張不開,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都發不出聲音。不是不會,是怕,怕說錯了被嘲笑,怕自己不如別人,怕讓人失望。
而許多最怕讓陳昉失望,所以陳昉越著急,許多的壓力就越大,越不敢開口,也怕自己說不好,會在心上人面前丟臉。
“不急,你慢慢想想怎麼說。”江覓的聲音始終保持著溫柔的狀態,像一縷溫和的日光,把許多包裹在裡面,“說不清楚也沒關係,但我得聽見你的聲兒。”
電話那頭,陳昉的聲音隱隱傳過來,他在問許多:“想跟你江哥玩嗎?”
許多“嗯”了一聲,這回聲音小了許多,但江覓還是能聽出其中的渴望。
“那你看著我的嘴巴,學著怎麼出聲兒。”陳昉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慢了很多,儘量把每個字都咬得足夠清楚,“江……哥……來……玩……”
他一連說了三遍。
第一遍,許多依舊沒有發出聲音聲音。
第二遍,許多的唿吸越來越急促,像在跟自己較勁。
第三遍,聽筒裡終於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jia……哥……來……wang……”
聲音是抖著的,每個字的聲調都不對,但那是許多第一次說話的聲音。不再是“嗯嗯啊啊”的鼻音,是他自己的、從喉嚨裡發出來的、帶著溫度和情緒的聲音。
“非常好!”
“許多你太棒了!”
“說得可真好。”
電話這頭和電話那頭,三個男人的聲音同時響起來。
秦玦的聲音最大,發自內心地感到驚喜。
陳昉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花農在日復一日地澆灌中,終於等到了花開的那天。
江覓的聲音最輕,也最穩,那是他確信許多一定可以做到的肯定。
很快,電話那頭傳來了許多“咯咯咯”的笑聲。那笑聲清脆、明亮、不加任何掩飾,像春天的溪水從山上流下來,叮叮咚咚的,聽得人心裡也跟著樂。
“許多,你看,說完並不難,對不對?”江覓笑著說,“你得勇敢一點,我們這麼多人陪著你呢。說錯了也沒關係,誰笑話你,江哥就去揍他。”
“嗯!勇……gang!”許多大聲回答,很快他大概也意識到了自己剛才說的不對,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聲。
“行了,你先回家。我和你秦哥馬上過來,去給你買漢堡和薯條,再給你買杯大可樂。”江覓說完這句話,看了秦玦一眼。
兩人本來就在商場的停車場裡,秦玦重新把車鎖上,兩人一起回到了商場。江覓走得快,秦玦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直奔三樓的快餐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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