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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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子架在天幕邊緣,瓦斯罐擰緊了,爐頭上放著一口小鍋,鍋裡的水剛開始冒小泡,細密的氣泡從鍋底升起來,在水面上破裂,發出細微的噝噝聲。
後備箱裡有兩人提前買好的泡麵,秦玦當時在超市裡選了四種口味,每一種都是他的最愛,實在難以割捨,江覓考慮到秦玦飯量,建議他都拿上。
除了泡麵,後備箱裡還有從冰箱裡帶來的雞蛋、火腿腸、牛肉丸,用泡沫箱裝著,又放了冰袋。江覓撕掉了泡沫箱外面的膠帶,開啟蓋子,裡面還絲絲冒著涼氣。
“還是你聰明,我都不知道還有這種辦法。”秦玦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子上。
“之前在倫敦時,跟大家一起出去露營過,我看學長學姐們都是這樣給食材保鮮的,就記下了。”
“小覓,我要倆雞蛋。”秦玦早餓了,他坐在摺疊椅上,整個身子往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光是看著蒸騰的水汽都覺得香。
鍋裡的水已經燒沸了,白色的水蒸氣往上飄,在天幕的布面上凝成一層細密的水珠。
“知道了。”江覓坐在爐子前面,先往沸水裡放入泡麵調料包,紅色的油和棕色的粉末在水裡散開,湯的顏色從透明變成了深琥珀色。然後把麵餅放進去,四塊麵餅剛好擠滿一鍋。火腿腸切成段,和牛肉丸一起丟進鍋裡。
最後他打了三個雞蛋進去,蛋清遇到沸水立刻凝固成白色的絮狀,把蛋黃裹在中間。
兩三分鐘的時間,泡麵就煮好了。
江覓關了火,用鍋蓋蓋住鍋,用餘溫繼續燜著。
秦玦突然想起車載冰箱裡有冰鎮可樂,立馬跑過去拿了兩瓶過來。
擰開瓶蓋的時候氣泡湧了上來,差點溢位瓶口,他趕緊用嘴堵住,喝了一大口,碳酸的氣泡在舌頭上炸開,他滿足地嘆了口氣。
“雖然這天喝冰的是有點冷,”他把另一瓶遞給江覓,“但泡麵就得配冰可樂。”
兩人都有些餓了,一時間沒人說話。草原上只有筷子碰鍋沿的聲音、吸熘麵條的聲音、偶爾擰開瓶蓋喝可樂的聲音。
江覓在吃之前,起碼還會用筷子把麵條夾起來吹一吹再送進嘴裡,秦玦就不吹,夾起來就往嘴裡送,燙得直吸氣也不肯慢一點。
吃得半飽了,兩人才放慢了速度,邊吃邊聊。
“你說草原上的星星會不會比城市裡亮?”秦玦用筷子在鍋裡撈來撈去,找那塊最大那塊火腿腸,放在江覓的碗裡。
“當然。”江覓禮尚往來,把自己碗裡的牛肉丸夾給他,“沒有光汙染,空氣又幹淨,應該能看到銀河。”
“你以前在哪兒看過銀河?”
“老家。小時候夏天在院子裡乘涼,抬頭就能看見。後來出去讀書工作,就再也沒見過了。”江覓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彷彿是在以第三視角講述一個塵封許久的舊故事。
可那雙眼睛卻有些恍惚,在他的記憶裡,第一次看到銀河的那個場景中,他還是個擁有爸爸媽媽的孩子。
江覓足足煮了四個麵餅,他大概就吃了一份麵餅加一個雞蛋的分量就飽了,剩下的全被秦玦收尾了。
秦玦吃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下,摸了摸肚子,長長地唿了一口氣。
隨後拿出垃圾袋,把泡麵桶、一次性筷子、可樂瓶、雞蛋殼、火腿腸包裝紙全部裝進去,紮緊袋口,放在車旁邊,明天一早開到加油站再扔掉。
天還沒完全黑掉,天空呈現一種深邃的靛藍色,從頭頂往西邊地平線的方向漸漸變淺,最西邊還有一線橘紅色的餘光,像一條細細的綢帶鋪在天與地的交界處。
月亮已經出來了,是一彎細細的月牙,孤寂地掛在低空中,朦朦朧朧的,彷彿隔著一層薄紗。星星還躲著,只有幾顆最亮的迫不及待地出現在天幕上,一眨一眨的,可能是在試探夜晚是否真的來臨。
風比傍晚的時候大了些,吹得天幕的布面發出低沉的抖動聲。
秦玦從車上拿下毯子,披在江覓肩上,兩人沿著草原上的車轍印慢慢往前走,不趕時間,也沒有目的地,就是隨便走走,全當消食了。
腳下的草踩上去軟軟的,發出細碎的聲響,有時候會踩到藏在草根間的石頭,石頭被踩得翻了個身,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秦玦走在前面半步,偶爾回頭看一眼江覓有沒有跟上。江覓慢慢悠悠的走著,兩隻手攏著肩上的毯子,低著頭看腳下的路,有時候踩到不平的地方會突然伸手拉住秦玦的衣角。
“江覓。”秦玦側過頭喊了一聲。
江覓抬起頭,月亮剛好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嗯?”
“我也很愛你。”
第72章 日出
秦玦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江覓,他望著遠處的天邊,那條橘紅色的光帶已經完全消失了,靛藍色變成了深藍色,深藍色又變成了黑色。
他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一部分,但風亦有情,還是將那份遲了好幾個小時的回應送進了江覓的耳朵裡。
江覓停下腳步,伸手拉住了秦玦的胳膊,把那隻手從大衣口袋裡拽出來,握在手心裡。
秦玦的手很暖和,和他這個人一樣,跟個暖爐似的。大冬天的,兩人躺在被窩裡,江覓半夜甚至會被熱醒。
這個人是熱源,江覓無比確信。自從兩人在一起後,他這顆心每天都是滾燙的。
秦玦把江覓微涼的指尖握在掌心,又伸出另一隻手,乾脆把江覓的兩隻手合在一起搓了搓。
直到指尖回暖,才牽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裡。
江覓相信秦玦的愛。
如果不愛,誰能讓這個從小錦衣玉食的人照顧著另一個人,衣食住行處處考慮著他,萬事顧及著他的想法,一見到他就笑,見不著就開始難過。
江覓想,這就是愛了。
不需要反覆確認、反覆試探,甚至不需要任何語言就能感受到秦玦的愛意,就像此刻掌心的溫度,像風吹在臉上的涼意,像頭頂漸漸亮起來的星星,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證明,它就在那裡。
兩人緊緊擁著彼此,江覓把臉埋在秦玦的肩窩裡,秦玦的下巴抵著江覓的頭頂。
萬籟俱寂,只有風聲,只有彼此的心跳聲,只有衣服摩擦的細微聲響。這片草原上沒有別人,沒有車,沒有燈,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聲音。
彷彿天地之間真的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頭頂這片正在慢慢亮起來的星空。明明該是孤獨的場景,卻以兩人為中心,朝四方散著愛意,把這片空曠的、寒冷的、寂靜的草原,變成了一間沒有牆壁的溫暖的房間。
天徹底黑了。
秦玦牽著江覓往回走,走到天幕下面。
江覓抬起頭,看見了滿天的星星。不是幾顆,甚至不是幾十顆,而是成千上萬顆,根本數不清的星辰,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從這一頭的地平線到那一頭的地平線,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盒碎鑽,把它們撒在深藍色的絨布上。
銀河從東北方向斜跨到西南方向,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兩岸的星星密集得像河灘上的沙子,中間有一條暗色的帶子把光流分成兩半。
他看見了牛郎星和織女星,銀河兩側各有一顆最亮的,隔著整條銀河遙遙相望。
他看見了北斗七星,杓子的形狀是那樣的清晰,從北方的低空斜斜地指向北極星。
他甚至看見了幾顆流星劃過,很短暫,只在視線裡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彷彿有人在天上劃下了一根火柴,亮了,又滅了。
兩人坐回摺疊椅上,江覓靠著秦玦的肩膀,秦玦摟著江覓的腰,雙手交握在一起放在江覓的膝蓋上。
誰都沒有說話,這個時候不需要說話,語言是多餘的。
他們的唿吸頻率慢慢趨同,心跳也慢慢趨同,像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在這一刻變成了一體。
“世界好像只剩下咱們倆。”秦玦輕聲說了一句,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江覓側過頭,兩人的視線對上。
天幕的燈沒有開,唯一的光源是頭頂的星空,星光落在他們的臉上,把輪廓照得柔和而朦朧。
江覓看見秦玦的眼睛裡的滿天繁星,卻覺得那雙溫柔的眼睛勝過這片星辰。
公司裡,大家都害怕與秦玦對視,這個人的五官太冷了,被他的眼神掃到,會不經意地打個寒顫。
可江覓卻這絕對這是真美的一雙眼睛,當那對瞳孔裡裹上愛意時,冷意褪去,只剩下溫柔的底色。
這是別人都看不到、獨屬於江覓、只看向江覓的眼眸。
“嗯。但我們依舊相愛。”江覓柔聲回應。
兩人相視一笑。
此刻兩人的雙眼裡裝了很多東西,多到這一路走來的所有風景、所有對話、所有沉默的時刻,都被容納了進去。
秦玦重新燒了熱水,兩人簡單洗漱了一下,用溼巾擦了臉,用保溫杯裡的溫水漱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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