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拉著江覓的手，蹲下來跟他平視，叮囑了好幾句“要聽叔叔阿姨的話”、“不能調皮”、“跟哥哥好好玩”，江覓乖乖地點頭，眼睛一直在看秦玦。

臨走的時候，奶奶眼眶有些紅，卻不是因為難過，而是感覺孩子遇到了貴人，她站在院門口，笑著跟他們揮手。

江覓坐在車裡，趴在窗戶上往後看，看著奶奶和爺爺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兩個小點，融進了青山綠樹裡。

他轉回頭，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的。

秦玦伸出胳膊攬著他的肩膀，沒說話，但手用力地摟了摟。

江覓是第一次坐飛機，從候機廳看到停機坪上那架大飛機起飛時，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亮的不像話，既緊張又激動，把秦玦的手攥得很緊。

秦玦的右手被捏得有些疼，不明白一個五歲的小孩，細胳膊細腿的，哪來這麼大的勁，但他也沒掙脫，而是低頭看他，看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看他微張的紅潤小嘴，看他被陽光照得發亮的小絨毛。

上了飛機，找到座位坐好，秦玦坐在靠窗的位置，江覓坐在中間，艾臻在外面。

秦玦本來想跟江覓說“你坐窗邊，能看到外面”，但話還沒出口，飛機就開始滑行了，秦玦趕緊幫他繫好安全帶，自己也繫上。

起飛時，江覓緊緊抓著扶手，秦玦在旁邊說：“沒事的，就是抖一下，待會兒就好了。”

話音剛落，飛機勐地抬起了頭，江覓整個人往後一仰，秦玦拉住了他的胳膊。

等飛機平穩下來，秦玦才有空去看他，發現這個小孩的臉微微泛紅，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窗外。

“怕不怕？”秦玦問。

江覓搖了搖頭，聲音還帶著點抖：“不怕。”

“你騙人，你明明就在抖。”

江覓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聲說：“有一點。”

秦玦把他的手從扶手上掰開，放在自己手心裡：“握著我的手就不怕了。”

江覓的手指細細的，涼涼的，被秦玦的手包著，慢慢就不抖了。他看著窗外的雲層，白茫茫的一片，像棉絮鋪成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邊。陽光打在上面，亮得刺眼。

他本來想跟秦玦說“你看那個雲好厚好像棉花糖”，轉過頭一看，秦玦已經歪在座椅上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唿吸很沉。

江覓就沒吵他，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飛機落地，秦玦才被廣播吵醒，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轉頭看見江覓還保持著起飛時的姿勢，靠在座椅上，半個身子微微往自己這邊偏。

“你沒睡覺啊？”秦玦問。

“沒有。”江覓說，“我在看雲。”

“雲有啥好看的。”

“好看。”江覓說完這兩個字就不說話了，跟著秦玦和艾臻下了飛機。

秦玦家的房子比江覓看過的任何一棟房子都要大。

車子開了很久，穿過了好多條寬寬的馬路，經過了一排排很高的樹，最後進了一個小區……不，這不叫小區，江覓後來才知道，這叫別墅區。

車停在一扇鐵門前，門自動開啟了，車開進去，裡面是一個很大的院子，種著很多花和樹，還有一塊很大很大的草坪，綠油油的，院子裡還有一個漂亮的大噴泉。

江覓站在車旁邊，手裡還拎著他的小書包，抬起頭看了看那棟房子，又看了看秦玦，握緊了秦玦的手，輕輕喊了一聲：“哥哥……”

聲音很小，小到秦玦差點沒聽見。

秦玦轉過頭來看他，以為他是到了新地方怕生，握緊了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怕，我會保護你的。”

他指了指隔壁的方向，雖然隔得很遠根本看不到：“我隔壁還有兩個比我大幾個月的男孩子，一個叫陸驍一個叫柯念，明天也會來找我們玩的，到時候你認識一下，他們人也挺好的，就是有點吵。”

江覓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但手一直沒鬆開秦玦。

晚上吃飯的時候，兩個小孩都累得不行了。

秦玦坐在餐桌前，手裡拿著杓子，挖了一口飯送進嘴裡，嚼著嚼著就不動了，整個人開始往旁邊歪。江覓稍微好一點，但也是眼睛一睜一閉的，筷子拿在手裡，菜夾了三次都沒夾起來，最後乾脆放棄，靠在椅背上，眼皮越來越重。

艾臻坐在對面，看著兩個小孩你歪一下我歪一下，忍不住笑了，拿手肘捅了捅旁邊的秦致。

秦致也笑了，放下筷子說：“行了行了，先別吃了，讓他們去睡吧。”

艾臻站起來，繞到兩個孩子中間，一手扶住秦玦，一手扶住江覓，柔聲說：“好了，咱們不吃了，去洗澡睡覺，睡醒了再吃。”

秦玦勉強睜開眼，嘟囔了一句“我不困”，話音剛落就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艾臻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她蹲下來，看著江覓，聲音放得很輕很慢：“小覓，會自己洗澡嗎？需不需要阿姨幫忙？”

江覓迷迷煳煳地看著她，那雙大眼睛裡全是睡意，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阿姨，我可以自己洗。”

秦玦這時候立馬清醒了一點，插了一句嘴：“沒事，媽，他住我屋裡，我倆一起洗，我會照顧他的。”

艾臻看了看兒子那副信誓旦旦的表情，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哇，我們寶寶好厲害，都會照顧弟弟啦，是個大男子漢了。”

秦玦被誇了一句，腰板都挺直了幾分，拉著江覓的手就往樓上走。

艾臻一手牽著一個，領著兩個小孩去了秦玦的房間。房間很大，比江覓家整個堂屋都大。一張大床靠在牆邊，床頭櫃上擺著幾個小汽車，窗戶很大，深藍色的窗簾上面印著星星和月亮的圖案。

浴室也大，浴缸佔了半邊。艾臻蹲下去擰開水龍頭，調好水溫，往裡面擠了一些沐浴露，水面上浮起一層白色的泡沫。她從櫃子裡拿出幾個玩具，一隻橡膠鴨子，一條小魚，一隻小船，全部丟進浴缸裡。

阿姨這時候過來了，把兩套睡衣和兩條浴巾放在浴室裡的小桌子上，輕聲說了句“都準備好了”。

艾臻站起來，看了看兩個小孩：“好了，你們洗吧，洗好了喊我，我在外面。”

兩個小孩自己脫了衣服爬進浴缸。浴缸大得很，兩個小孩坐在裡面一點也不擠。秦玦拿起那隻橡膠鴨子，捏了一下，鴨子發出吱的一聲，江覓被嚇了一跳，看了看那隻鴨子又笑了，伸手拿過一隻小船，在水面上推來推去。

泡沫沾了秦玦一鼻子，江覓看見了，笑著指了指他的臉。

秦玦不明所以，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泡沫沒擦掉，反而弄得到處都是。

江覓笑得更厲害了，秦玦乾脆捧了一把泡沫往江覓臉上抹，江覓“哎呀”了一聲，往後一縮，濺了一地的水。

兩個小孩在浴缸裡鬧了好一陣子，最後是秦玦先反應過來，水要涼了，兩個人才匆匆忙忙地站在淋浴下，把自己簡單洗了洗。

秦玦自己拿浴巾擦乾了身體，穿好睡衣，吹了吹頭髮就出去了，一頭倒在床上，拉過被子把自己裹住。

江覓還在浴室裡，拿著浴巾，有點費勁地擦著身上的水。

艾臻敲了敲門，推門進來，看見江覓正在跟浴巾做鬥爭，走過去蹲下來，拿過浴巾，溫柔地幫他把身上的水擦乾。

“小覓，手抬一下。”

江覓乖乖地抬起胳膊。

“轉過去，阿姨給你擦擦背。”

江覓轉過去。

艾臻給他擦乾之後，她拿起一套印著小恐龍的淺藍色睡衣幫江覓穿上。穿好以後，又拿過吹風機，讓江覓坐在小凳子上，她站在後面，手指插進江覓的頭髮裡，輕輕撥弄著，暖風唿唿地吹著。

江覓本來是坐著的，但吹風機的暖風太舒服了，他整個人慢慢就軟了下去，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艾臻注意到了，加快了動作，把頭髮吹到半乾，關掉了吹風機。

江覓已經徹底睜不開眼睛了。

艾臻把吹風機放下，彎腰把江覓抱了起來。五歲的江覓很輕，靠在她懷裡，腦袋歪在她的肩窩裡，兩隻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唿吸又輕又慢，睫毛微微顫了顫，嘴唇動了動。

艾臻聽到了一個很小很戳人的聲音。

“媽媽……”

那兩個字含含煳煳的，像是夢話，又像是無意識的呢喃。可艾臻聽得清清楚楚。

她抱著這個孩子往前走的腳步一頓，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低下頭，看著江覓那張安靜的小臉，睡著的樣子跟秦玦完全不同。秦玦睡著了也皺著眉，像是在跟什麼對抗，但江覓睡著的時候整個人都舒展開了，嘴唇微微嘟著，睫毛軟軟地垂著，安靜得讓人心疼。

“好孩子，”艾臻歪了歪頭，臉頰在他柔軟的頭髮上輕輕蹭了蹭，語調依然很溫柔，輕輕拍著江覓的背，“安心睡吧。”

她把江覓抱到床邊，秦玦已經睡得不省人事了，整個人橫在床中間，被子捲成一團。艾臻一隻手抱著江覓，另一隻手把秦玦往旁邊推了推，把被子重新鋪好，把江覓輕輕地放在秦玦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