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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他週末在幹嘛?顯得太刻意,像查崗。

問他合同準備好了沒?又像個扒皮老闆。

他拇指在螢幕上懸了半天,最後把手機扣在桌面上,震得鋼筆滾了兩圈,他覺得自己魔怔了。

而此刻,七十公里外的西山,日頭正往山後頭沉。

江覓踩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上爬。回國兩個多月了,他還是頭一回爬西山。在國外時,想家了,他就愛往山裡鑽,他是山裡長大的孩子,本能地覺得山就像他的歸宿。山裡的風一吹,什麼煩心事都散了,卻又覺得國外的山沒國內的親,可今天來,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理由,就是早上醒來,陽光把窗簾照得透亮,他突然想出門透透氣。

公交轉地鐵再轉公交,折騰兩個小時才到山腳。他也不急,一個人慢悠悠晃著,看見路邊的野花就蹲下來拍一張,瞧見遠處的城市剪影好看,也咔嚓來一張。

拍完順手發給周予。

他其實下意識點開的是另一個人的聊天介面,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合適,他和秦玦還沒有熟到可以分享私下生活的地步。

周予的訊息很快回過來:【週六還爬山?不愧是你。我已經被封印在床上了,根本起不來】

江覓回:【今天天氣好】

周予:【一個人?】

江覓:【嗯】

周予:【……行吧,你開心就好】

江覓盯著那個省略號笑了笑,把手機揣回兜裡。一個人慣了,沒什麼不好,不用遷就誰,也不用解釋為什麼突然想爬山。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加班,一個人爬山,自在得很。

快到山頂時,日頭已經斜到山尖了。江覓加快腳步,趕在太陽徹底沉下去前登上了觀景臺。

當那抹橙紅的落日墜進群山褶皺裡的剎那,他忽然想起倫敦的Primrose Hill,爬過那麼多次,看過那麼多次日落,卻從沒有哪一次能比得上此刻。

晚霞潑了天,雲被染得橘紅裡透紫,紫裡又沁藍,像是誰打翻了調色盤。遠處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亮起來,近處的山巒被鍍了層金邊,連風裡都飄著松脂的清香。

江覓扶著護欄,看得出了神。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景兒這麼美,要是旁邊有個人陪著就好了。

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有個人?誰?腦子裡突然蹦出秦玦的臉,眉峰凌厲,眼尾狹長,不笑的時候兇巴巴的。

江覓把臉埋進掌心,掌心燙得嚇人。

他一定是瘋了,不過是一起吃了幾頓飯,不過是每天下意識的觀察走廊深處的那扇門,不過是收到了許多來自秦玦的好意,他居然開始期待和這個人分享日出了?

不對,是日落。他果然腦子出問題了……

他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又拍了幾張,可拍出來的照片總缺點味兒。他翻著相簿,瞅見之前拍的山路、野花、城市剪影,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他點開一看,是公司群裡的訊息。秦玦五分鐘前扔了個檔案進去,底下瞬間刷屏“收到”,清一色的工作表情包。

江覓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又把手機揣回了兜裡。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多了,他裹緊外套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車,山風捲著寒氣往衣領裡鑽。車來了,他擠進人群,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霓虹燈在窗外拉成模煳的光帶,他的影子被車窗映得老長,一晃一晃的。

江覓靠著椅背,閉著眼,腦子裡全是這兩個多月的碎片:加班時秦玦替他蓋上的毯子,注意到他袖口磨損後送來的新衣服,這一週中午雷打不動的約飯,還有此刻縈繞在心頭的牽掛……

他忽然睜開眼,窗外正巧掠過一盞路燈,暖黃的光在他臉上晃了一下。

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回國後,他碰上了一個名叫秦玦的“危險人物”,危險到開始讓他質疑自己習慣了二十多年的“孤獨法則”。

……

秦玦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他把車停進車庫,卻沒急著下車,就那麼在駕駛座上坐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方向盤。手機擱在控制檯,螢幕黑著。

下午發的兩條訊息,江覓回了,標準得挑不出錯。

可秦玦知道,這禮貌底下藏著疏離。

他抓起手機,又點開對話方塊,盯著那行字看了足有半分鐘。手指在螢幕上劃拉,劃到昨天的記錄,他問“合同收到沒”,江覓回“已收到,秦總”。

再往上翻,依舊是工作交接的冰冷文字。他忽然覺得憋悶,把手機往副駕駛一摔,震得安全氣囊警示燈閃了一下。

下午在茶水間裡那些沒經過頭腦就說出口的話太直白了,像在刻意護著什麼。可他就是不許別人那麼編排江覓,那人太拼了,拼得像臺不要命的工作機器,凌晨兩三點還在發郵件。

公司裡要數誰的加班時長最長,江覓只可能是第一名。要是真會“來事兒”,就該像徐盈盈似的,踩著點下班,逢人就笑,而不是恨不得24小時都在工位上。

秦玦煩躁地抓了把頭髮,額髮亂糟糟地翹起來。

他想給江覓發訊息,可發什麼?

問吃了嗎?太俗,像沒話找話。

問今天做了什麼?又太曖昧。

他活了二十九年,頭一回知道什麼叫進退兩難。

從前要什麼,直接伸手拿就是,現在想靠近個人,卻得繞著圈子走,生怕步子邁大了把人嚇跑了。

他摸出手機,給陸驍撥了個語音。

電話剛通,那頭就炸開鍋:“我靠秦玦!大週末的你抽什麼風?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秦玦把手機拿遠點,等那頭嚎夠了才貼回耳邊:“問你個事。”

“什麼事?您這金口一開,我可受寵若驚啊!”陸驍賤兮兮地笑。

“閉嘴。”秦玦咬牙,“問你正經的,怎麼追人?”

電話那頭突然死寂,靜得連唿吸聲都聽不見了。過了好一會兒,陸驍的聲音才帶著顫兒傳過來:“秦、秦玦?你剛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追人。”秦玦耐著性子重複,“怎麼追。”

“我靠!”陸驍突然嚎起來,聲音震得手機聽筒嗡嗡響,“你要追人?!男的女的?我認識嗎?什麼時候看上的?你怎麼突然……”他突然壓低聲音,像在講什麼驚天大秘密,“你該不會是……被下降頭了吧?”

秦玦額角青筋跳了跳:“你問題太多了,就說知不知道方法。”

“我當然知道!”陸驍突然正經起來,聲音裡還帶著股子不可思議,“我可是律所一枝花!追人信手拈來!不過你先告訴我,誰這麼大本事,能讓我們秦大少爺紆尊降貴?”

秦玦沒吭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向盤上的紋路。

“行,你不說是吧。”陸驍咂咂嘴,“那我問你,你想追的人什麼性格?”

秦玦想了想,“敏感,認真,有點倔。”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靜得讓人心慌,過了好一會兒,陸驍才開口,聲音難得正經:“這人……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秦玦喉頭動了動,沒說話。窗外路燈的光斜斜照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明暗交錯。

“行,我明白了。”陸驍突然說,“那你追人的時候得注意,別太莽。這種性格的人,心裡都築著高牆,你得慢慢磨,讓他知道你是來真的,不是圖新鮮。”

“慢慢來……”秦玦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低得像在呢喃。

“對,慢慢來。”陸驍語氣裡帶著股子感慨,“得讓他自己願意把牆拆了,讓你進去。別急著送東西什麼的,先讓他習慣你的存在,知道你是靠譜的,能倚仗的……”

秦玦沒再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

窗外樹影婆娑,月光被葉子切碎了,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慢慢來……他有的是時間,只要最後能走進那人心裡,多慢都行。

第13章 回禮

週日下午,江覓站在商場三樓,盯著鋼筆櫃檯裡琳琅滿目的金屬與樹脂筆身發呆。

昨天從西山回來,他輾轉反側了大半夜,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山頂那一瞬間的念頭、秦玦發來的訊息,還有衣櫃裡掛著的那兩件襯衫、西褲和領帶。

衣櫃裡的衣物,說是賠禮,可誰不知道那是份裹著糖衣的禮物?他試過退回去,秦玦沒要,但他沒法心安理得地收下。

所以此刻,他站在這兒,像在解一道無解的數學題,想挑個既不顯得諂媚又不算寒酸的禮物,回那份沉甸甸的情。

“先生,需要我推薦嗎?”導購小姐的溫柔的聲音傳來,江覓回過神,搖頭笑笑:“我再看看。”

他已經在櫃檯前杵了快半小時了,從千元到萬元,鋼筆的價位在他眼前跳來跳去,像一群嘲笑他窮酸的數字。太貴的,他負擔不起,自己還得給爺爺奶奶攢錢以備不時之需;太便宜的,又配不上那人隨手送出的襯衫。

他得找一個精準的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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