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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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老闆天天照顧下屬的道理。
可不知道為什麼,聽見秦玦那一句堅定的“我會的”,他心裡又有些雀躍。
火盆裡的木炭燒得通紅透亮,偶爾“噼啪”一聲,濺起幾點細小的火星,很快又落回火裡,安靜下去。電視機裡的新聞播完了,自動換成了一部老掉牙的電視劇,音樂土氣,劇情緩慢,爺爺卻看得津津有味,似乎沒留意到這邊三人情緒的起伏,自顧自沉浸在劇情裡。
奶奶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手裡的毛衣針又恢復了均勻的節奏,“嗒嗒、嗒嗒”,輕緩又安心。
屋子裡靜了一會兒,秦玦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輕聲開口:“奶奶,江覓小時候,最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麼?”
奶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呀,小時候最饞烤紅薯。那時候家裡窮,買不起零食、糖果,我們就在屋後開了一小塊地,自己種紅薯。秋天收下來,存起來,能吃一整個冬天。”
“他每天放學回來,一進門就喊餓,扔下書包就往灶房跑,自己從筐裡摸出一個紅薯,埋進灶膛裡的熱灰裡。等烤得焦香流油,再扒出來,剝開焦黑的皮,捧著燙得直換手,一口一口吃得特別香。”
秦玦緩緩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江覓。
江覓剛好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顆花生米,抬頭時,正好對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眼神裡帶著幾分茫然:“怎麼了?”
“沒什麼。”秦玦飛快收回視線,看向火盆裡的炭火,“明天,我也想吃烤紅薯。”
江覓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眉眼一下子柔和下來,連剛才那點淡淡的壓抑都散了:“行,沒問題,明天我給你烤,管夠。”
氣氛終於一點點鬆弛下來,像被炭火烘暖的空氣,慢慢軟了。
奶奶又開始興致勃勃地講江覓小時候的趣事,講他怎麼跟著村裡的小孩去小河溝裡摸魚,怎麼偷偷爬樹掏鳥窩,怎麼幫鄰居家放牛,只為了換幾塊零花錢。她說得生動又有趣,臉上滿是懷念。
秦玦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輕聲問一兩句,大部分時間都只是看著江覓,聽那些他從未參與過的童年,一點點拼湊出眼前這個人的模樣。
江覓一開始還有點不自在,耳朵微微發紅,低著頭假裝認真剝花生,後來聽奶奶說得有趣,也慢慢放鬆下來,偶爾忍不住插一兩句嘴,笑著糾正:“奶奶您記錯了,那次摸魚不是您帶我去的,是爺爺帶我去的。”
“還有爬樹那次,我根本沒摔下來,是您自己嚇著了。”
爺爺本來一直盯著電視,聽見這話,立刻梗著脖子轉過頭,一本正經地反駁:“你還好意思說?那時候你看見牛二被他爺爺帶去摸魚,眼睛都直了,又不好意思說,我不帶著你,你能憋一整天!”
原來爺爺一直都在聽,只是假裝看電視罷了。
奶奶被爺孫倆鬥嘴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江覓反倒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臉頰,不再說話,耳根卻悄悄紅透了。
秦玦坐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目光溫柔得不像話。
火盆的光暖暖地映在江覓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乾淨,連睫毛都鍍上了一層淺紅的光暈。
秦玦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眼前這個人。
從小沒了父親,又被母親丟下,說是拖累,小小一個孩子在苦日子裡熬著長大。
可他沒有長歪,沒有怨天尤人,沒有變得冷漠刻薄。
他長成了一個溫和、堅韌、靠譜、心軟的人。
會認真工作,會體貼他人,會做飯,會顧家,會記得給爺爺奶奶買護膝、買點心,會熬夜把工作做到完美,會一個人扛下所有壓力,從不抱怨,從不喊累。
秦玦真的很想伸手,輕輕碰一碰他的頭髮,開口問一句:這麼多年,你到底累不累?
可他最終沒有問。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答案。
江覓一定會說:習慣了。
就是這三個字,壓過了所有的苦,藏起了所有的難,撐起了一整個溫柔又強大的江覓。
而秦玦在心裡悄悄許下一個承諾。
以後,他不會再讓江覓一個人習慣下去,那些沒人疼的日子,到此為止。
第21章 心事
夜裡九點多,爺爺奶奶熬不住睏意,早早回房睡了。院子裡一下子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輕響,和火盆裡最後一點炭火慢慢熄滅的細微聲響。秦玦和江覓簡單收拾了堂屋的炭火盆,把火星徹底摁滅,又將桌椅歸置整齊,便各自轉身回了二樓的房間。
秦玦住的是家裡留出來的客房,就在二樓走廊最盡頭的位置。房間不算大,卻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屋裡陳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張鋪著素色床單的單人床,一個老式木衣櫃,一張擦得發亮的書桌,窗戶正對著下方的小院,一眼能看見院角那幾株還開著花的月季。農家樂的每個客房裡都有獨立的浴室,裝的是山裡最常見的太陽能熱水器,水流不算大,溫度也比不上城裡恆溫的熱水器,但秦玦卻知道這已經是爺爺奶奶給他找的最好的一間客房。
他衝完澡,擦著頭髮躺到床上,卻半點睡意都沒有。
眼睛閉著,腦子裡卻翻來覆去,全是傍晚時奶奶說的那些話。
五歲喪父,母親改嫁,一句“你是拖累”,壓了整整一個童年。
從小悶頭幹活,悶頭讀書,什麼都自己扛,什麼都不抱怨。
衣服破了自己縫,鞋子壞了自己修,考了第一也不聲張,只默默把成績單放在桌上,轉身就去廚房幫忙。
秦玦在黑暗裡輕輕翻了個身,盯著頭頂斑駁的天花板,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細細密密地堵著,又酸又悶。
如果沒有這次的出差,他認識的江覓,可能永遠是公司裡那個模樣,待人溫和,做事周全,永遠得體,不給任何人添麻煩。面對同事是恰到好處的禮貌,面對客戶是滴水不漏的專業,就連笑起來,都帶著一層淡淡的距離感。那層距離像一層薄紗,把他和所有人隔開,溫和,卻也疏離。
以前他只當這是性格使然,是職場裡磨出來的分寸感。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層看似冷漠的距離感,根本不是天生的。
那是從小被丟下、被忽視、被說成拖累之後,一點點裹在身上的鎧甲。
是怕麻煩別人,怕被嫌棄,怕再一次成為誰的負擔。
秦玦又翻了個身,胸口悶得更厲害了。
窗外的月光很柔,透過薄薄的窗簾縫隙熘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輝,把不大的房間照得朦朦朧朧。隔壁就是江覓的房間,只隔了一堵薄薄的牆,近得彷彿能聽見對方的心跳聲。秦玦盯著那面牆,心裡忽然冒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突兀的念頭,他想過去看看。
就看一眼。
他坐起身,呆坐兩秒,又躺回去;沒幾秒,又撐著胳膊坐起來。
來來回回,像個躁動不安的毛頭小子。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什麼事能讓他這樣舉棋不定。
想要就要得到,這是他的人生信條。
可此刻,只是想去隔壁看看江覓,他卻糾結了十幾分鍾。
最終,他還是輕輕披起外套,輕手輕腳開啟了房門。
走廊裡安安靜靜,連一絲腳步聲都沒有。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傾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白茫茫的光,像落了一層薄雪。秦玦放輕腳步,一步步走到隔壁房間門口,停下,抬手,指關節都碰到了門板,卻又在最後一刻輕輕放下。
敲什麼呢?
這麼晚了,江覓肯定要睡了。
他過去,能說什麼?
說自己睡不著,說自己心裡難受,說自己放心不下他?
秦玦就那麼杵在門口,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一動不動,猶豫得近乎笨拙。
就在這時,樓梯口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秦玦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道身影就從樓下走了上來。
是江覓。
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溼的,幾縷柔軟的劉海搭在額前,細小的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落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淺痕。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舊的白T恤,領口微微鬆垮,不經意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鎖骨,線條幹淨又清瘦。臉上被熱水蒸得微微泛紅,眼睛溼漉漉的,連睫毛上都掛著細碎的小水珠,在月光下亮得像落了星子。
江覓一抬頭,看見杵在自己房門口的秦玦,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腳步都頓住了。
“你……幹嘛呢?”他慢慢走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剛洗完澡的慵懶,還有幾分沒忍住的好奇,“找我有事啊?”
秦玦站在原地,喉結不自覺滾了一下,平日裡冷靜沉穩的人,此刻居然有些結巴:“沒、沒什麼……就是……”
“就是睡不著?”江覓一眼看穿,忍不住彎起眼睛笑了。那笑很輕,很軟,沒有半分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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