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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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玦沒接話。
江覓繼續說,步子沒停:“但國外的山,總覺得不太一樣,具體也說不上哪兒不一樣,就是……不夠親。山是好看的,樹是綠的,路是平整的,但就是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秦玦問。
江覓想了想,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認真組織語言:“少了那種……家的感覺吧。在國內爬山,聞到的空氣、踩到的泥土、聽到的鳥叫,都跟小時候在老家感受到的一模一樣。你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味道、什麼聲音,但你就是知道,這個地方跟你是一回事兒的,在國外就不行,什麼都對,但也不對。”
他頓了頓,又說:“回國之後我自己爬過一次山,也是週末,一個人去看了個日落。”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秦玦聽著,心裡頭卻有些緊得難受。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沒有參與過的,屬於江覓一個人的孤寂。那些山,那些日落,那些一個人的週末,江覓都是一個人過來的。
他加快兩步,走到江覓旁邊,肩膀幾乎挨著他的肩膀。
“以後,”他說,聲音放低了一點,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想爬山,可以找我。”
江覓轉頭看他。
秦玦卻沒看他,盯著前面的路,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平平淡淡的:“我時間挺自由的,你什麼時候想去,跟我說一聲就行。”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的冷,鑽進領口裡,涼颼颼的。江覓把帽簷往下拉了拉,擋住被風吹紅的耳朵。
“好。”他說。
秦玦見他同意了,心裡頭那顆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棧道拐了個彎,視野忽然開闊起來。遠處的雁棲湖盡收眼底,湖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是一面被打磨過的舊銅鏡。對面的山巒層層疊疊,最近的幾座輪廓清晰,能看見山嵴線上的一排排樹木,遠一點的漸漸隱入霧氣裡,只剩下一個模煳的影子,像是水墨畫裡暈開的那一筆,濃淡相宜。
江覓停下腳步,靠在欄杆上看了一會兒。他雙手搭在欄杆上,身子微微前傾,風把他的衝鋒衣吹得鼓起來。
“好看吧?”他問,聲音被風吹散了一點。
秦玦站在他旁邊,也靠在欄杆上。他看著那片湖,看著那些山,看著遠處的霧氣和近處的枯枝。
“好看。”他說,但他說的不是風景。
江覓的手搭在欄杆上,指節被冷風吹得有點發白。他沒有戴手套,就那麼光著手握著冰涼的金屬欄杆,像是完全不在意,也像是習慣了。
秦玦從衝鋒衣口袋裡掏出手套,遞過去。
“戴上。”
江覓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雙手套,又抬頭看秦玦:“你不冷?”
“不冷。”秦玦已經把手揣進口袋裡了。
江覓看了看那雙手套,又看了看秦玦。對方的表情很淡,臉上沒什麼多餘的東西,像是做了一件完全不值得提的事。但江覓知道,這人從下車到現在,手一直揣在口袋裡。
“謝謝。”江覓把手套接過來,戴上了。
手套很大,他的手指在裡面空出一小截,指尖碰不到頂。但很暖,裡面還殘留著秦玦手上的溫度,溫熱的,從指尖一路蔓延到掌心。
江覓把手揣進口袋裡,握了握拳,又鬆開。那點暖意沒有散,反而更濃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手套裡滲出來,滲進皮膚裡,滲進骨頭裡。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棧道沿著山勢起伏,時而陡峭,時而平緩。走到一處開闊的平臺,江覓停下來,從揹包側面抽出保溫杯,擰開蓋子,倒了一杯熱水遞給秦玦。
秦玦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溫的,剛好入口。
“你還帶了熱水?”他問。
“嗯,習慣了。”江覓把保溫杯擰好,塞回包裡,“爬山帶熱水,是我奶奶教的,她說山上風大,喝涼水容易胃疼,從小就讓我記著。”
秦玦看著他把保溫杯塞進揹包的樣子,想起他奶奶說的那些話,“這孩子從小什麼都自己扛,從來不跟我們要東西。”
他把杯子裡的水喝完,又把空杯子遞回去,杯壁上還留著一點餘溫。
“走吧,”他說,“前面還有一段。”
兩個人繼續往上走。風大了些,吹得路邊的枯枝簌簌響,有幾根細枝被風折斷,啪嗒一聲落在棧道上。秦玦走在前面,步子大,但走幾步就停下來等一等,回頭看一眼。江覓跟在後面,踩著他踩過的臺階,一步一步,穩穩當當的,不急不慢。
快到山頂的時候,天空開始飄雪。
很小,細細碎碎的,像是有人從天上往下撒鹽粒,落在衣服上瞬間就化了,留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秦玦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面的路,步子放慢了。
“下雪了。”他說。
江覓也抬起頭,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點白色就化成了水珠,掛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
“嗯,”他說,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今年第一場雪。”
兩個人站在棧道上,周圍很安靜。風聲是有的,嗚嗚地響,但這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聲音太乾淨了,沒有車聲,沒有人聲,只有風、雪、和偶爾一兩聲不知道什麼鳥的叫聲。雪花落在樹葉上的沙沙聲都能聽見,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翻動書頁。
湖面上的霧氣更重了,白茫茫的一片,從湖面上升起來,慢慢地往山上漫。遠處的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連輪廓都沒有了,只剩下近處的幾棵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枝丫上的雪越積越厚。
秦玦站在江覓旁邊,肩膀挨著肩膀。兩個人帽子上的雪都積了薄薄一層,灰的藍的,都變成了白的。他沒有說話,江覓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看著雪從天上落下來,落在湖面上,落在山巒間,落在彼此的肩膀上。
秦玦側頭看著他,在心裡默默地想:以後,你要是想看日出、看日落、看雪、看任何風景,都可以找我。我都想陪著你。
請你給我一個機會。
雪越下越大了,細細碎碎的雪花變成了鵝毛似的,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但秦玦心裡頭是熱的,熱得發燙,熱得這漫天的雪都澆不滅。
那顆想要靠近江覓的心,在這紛紛揚揚的初雪裡,越燒越旺。
第32章 初雪
雪越下越大了。
細碎的雪花變成了大片大片的棉絮,從灰白色的天幕上簌簌地落下來,密得讓人睜不開眼。棧道兩邊的欄杆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踩上去的腳印沒過多久就被新雪蓋住了。江覓仰頭看了一眼,雪花直接砸在臉上,冰得他縮了縮脖子,趕緊把帽簷又往下拽了拽。
“走吧,別往上走了。”他說,呵出一口白氣,被風一吹就散了。
秦玦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往下走。下山比上山快,但兩個人都不著急,慢悠悠地往下挪。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雪已經把來時的腳印蓋得嚴嚴實實了,整條棧道白茫茫一片,乾乾淨淨的,像從來沒人來過似的。
回到停車場,兩人拉開車門坐進去,同時唿出一口氣。
冷。
江覓的手套還沒摘,但指尖已經有點僵了,能感覺到血液在指節那裡一脹一脹的。他把手套拽下來,搓了搓手,掌心搓得發燙了才停下來,轉頭看向秦玦,這人的帽子上全是雪,厚厚一層,睫毛上也沾了好幾片,鼻尖凍得通紅,正對著空調出風口吹氣,嘴撅著,很可愛。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同時笑了。
“我下次爬山一定提前看天氣預報。”江覓說,聲音裡帶著笑意,也有點不好意思。
“沒事。”秦玦把帽子摘下來,抖了抖上面的雪,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腳墊上,“能一起看初雪,也挺好的。”
江覓愣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聽過的說法:一起看初雪的人會走到最後。
那是他還在唸書的時候,班裡同學傳的,具體是誰先說的已經記不清了,但每年冬天第一場雪的時候,總有人在教室裡怎怎唿唿地喊。那時候他覺得這種話聽聽就算了,哪兒有那麼玄乎的事。但現在秦玦說出來,他就覺得,這個說法好像也沒那麼俗。
他轉頭看秦玦,秦玦也正好看過來。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兩片雪花在空中相遇,又同時移開了。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暖風唿唿吹的聲音,熱風從出風口湧出來,帶著一點點車裡的皮革味。雪落在擋風玻璃上,化成水珠,又被雨刮器掃掉,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不知道在替誰數著心跳。
江覓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心跳比平時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緊張,明明只是爬了個山,看了場雪,坐在一輛車裡,旁邊那個人他週一到週五都能碰見。
或許是因為今天不是工作日裡的任何一天,而是他第一次允許一個人走進他私下生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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