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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挺冷的,”秦玦先開口打破沉默,“咱們去吃涮羊肉吧。”

“好。”江覓點頭,心裡那點莫名其妙的不自在,被這句話沖淡了不少。

車開出停車場,雪還在下,地上已經鋪了薄薄一層白,車輪碾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秦玦開得不快,雨刮器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玻璃,車裡的暖風把寒氣一點點逼出去,玻璃上的霧氣也散了。

江覓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雪景,覺得這個下午特別安靜。不是冷清的、讓人發慌的安靜,而是讓人安心的、什麼都不用想的、彷彿時間停住了的安靜。

車開了四十多分鐘,沒往商業區走,反而拐進了一片老城區。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建築從高樓變成了平房,又從平房變成了青磚灰瓦的衚衕,牆根下堆著掃起來的雪,黑乎乎的,混著泥。秦玦把車停在一個衚衕口,熄了火。

“到了?”

“嗯。”秦玦解開安全帶,安全帶彈回去的聲音在安靜的車裡格外響,“走路進去,車開不進去。”

兩人下車,沿著衚衕往裡走。雪把青石板路蓋了一層白,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聲音在窄窄的衚衕裡迴盪,格外清脆。衚衕很窄,兩邊是老式的四合院院牆,灰撲撲的磚牆上留著歲月的痕跡,牆頭上也積著雪,白得發亮,偶爾有幾根枯草從雪裡探出來,在風裡晃兩下。

江覓跟著秦玦左拐右拐,心裡有點犯嘀咕。他以為秦玦說的涮羊肉,是那種裝修講究、燈光昏黃、服務員穿著統一制服的大飯店,畢竟這人是秦玦。沒想到是這種藏在衚衕深處的老院子,連個招牌都沒有,門口就兩盞紅燈籠,在雪裡晃悠。

秦玦在一扇紅漆門前停下來,門上的銅環凍得冰涼。他推開門,熱氣混著羊肉的香味撲面而來,喧鬧的場景像一幅畫卷在眼前展開。

江覓跟著走進去,愣了一下。

這是個四合院,很大,收拾得井井有條,青磚墁地,掃得乾乾淨淨。院子裡擺著七八張桌子,坐滿了人,熱氣從銅鍋的煙囪裡冒出來,白花花的一團團,在雪花裡升騰、翻滾、消散。大廳裡也是滿的,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裡頭人頭攢動,人聲嘈雜,碗筷碰撞的聲音、划拳的聲音、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不像話,跟外面安靜的衚衕完全是兩個世界。

“秦玦!”一個男人從廚房方向小跑過來,繫著圍裙,上面沾著油漬和醬料,手裡還拿著個漏杓,水珠往下滴,“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秦玦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時在公司裡完全不一樣,放鬆了很多:“臨時起意,還有位子嗎?”

“有有有,你們先坐,我收拾一下。”男人看了眼江覓,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笑得很實在,“這位是?”

“同事。”秦玦說,頓了一下,“江覓。”

“江覓你好,我叫陳昉,秦玦的同學。”陳昉伸手跟江覓握了握,手掌粗糙,帶著廚房間的溫熱,“你們先坐,我馬上來。”

他領著兩人穿過院子,推開東廂房的門。裡面是個小包間,收拾得乾淨利落,擺著一張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鋪著藍印花布的桌布。牆上掛著幾張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鑲在簡單的木框裡。陳昉手腳麻利地擦了桌子,擺上餐具,又端來一個銅鍋,鍋子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先坐著,我給你們上菜。”他說完就出去了,腳步輕快。

江覓坐下來,打量著這個房間。牆上那幾張照片有些年頭了,紙面泛黃,邊角有點卷。有一張是幾個中學生的合影,站成一排,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背景是一棟教學樓。他一眼就認出了秦玦,那時候比現在瘦一點,但已經是最高那個,站在最後一排的中間,肩膀比旁邊的人寬出一截。表情比現在更冷,嘴角往下撇著,眉頭微微皺著,看起來兇巴巴的,像是不太情願站在那兒拍照。

“這是你?”他指了指照片,回頭看了秦玦一眼。

秦玦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多說。

陳昉端著菜進來,盤子摞得高高的,穩穩當當的。他瞧見江覓在看照片,笑著說:“那是我們初中畢業的時候拍的。你認得出哪個是秦玦吧?最高那個。那時候他可兇了,誰敢惹他?往那兒一站,方圓五米沒人敢靠近。”

江覓笑了笑,看了眼秦玦。秦玦面無表情地喝茶,目光落在茶杯上,彷彿這個話題與他無關。

菜上齊了。銅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翻滾著,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帶著羊肉湯特有的鮮香。羊肉片切得薄薄的,紅白相間,碼在盤子裡像一朵朵花。白菜、豆腐、粉絲、糖蒜,擺了滿滿一桌,盤子挨著盤子,幾乎沒有空地方。陳昉坐下來,給兩人倒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江覓,你是做什麼的?”他問,隨意地跟人拉著家常。

“專案經理,在秦總手下做事。”

“秦總?”陳昉笑了,笑得眼睛眯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你們都一起出來吃飯了,他沒有讓你叫他名字?”

江覓愣了一下,看了秦玦一眼。秦玦正低頭涮著羊肉,筷子夾了一片肉在鍋裡晃了晃,假裝沒聽見,耳根子卻已經悄悄泛了紅。

陳昉笑得更厲害了,肩膀都在抖:“看來是有的。我跟你說,他這人看著兇,其實只是嘴笨。秦玦呢,從小到大上的都是國際學校,但你知道吧,這種學校每年都有資助學生的名額,我當時就是其中一個。剛開學那會兒,班上的男生覺得我家裡窮,孤立我。”說到這,他停頓了一會兒,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低下頭笑了笑,才抬起頭繼續講:“有一次,一個男生說話挺難聽的,秦玦看不下去了,直接走到我前面站著,把人瞪走了。他就往那兒一站,一句話不說,初中就快一米八的個子杵著,跟堵牆似的,誰還敢過來?”

江覓聽著,跟著笑了起來。他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少年秦玦,比所有同學都高出一頭,穿著寬鬆的校服,站在前面,什麼話都不說,就那麼看著對面的人,眼神大概跟現在差不多,冷冷的,不帶什麼情緒,但足夠把人嚇退。

“那時候學校裡就他沒人敢惹。”陳昉繼續說,往鍋裡添了一盤肉,筷子攪了攪,“他家裡什麼背景,大家心裡都有數。他往我前面一站,那些欺負我的人就散了。就這麼簡單。”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講一件很久遠的小事,筷子夾起一片羊肉,在麻醬碗裡蘸了蘸,送進嘴裡。

但江覓聽出了別的意思,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背後有這麼一個人站著,到底有多難得。

“後來呢?”江覓問,自己也夾了一片肉。

“後來我考上了大學,去外地讀了四年書。”陳昉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回來之後爺爺奶奶身體不好,我就沒再去外地工作,留在家裡照顧他們,偶爾打打零工,啥都幹過。”

他喝了口茶,頓了頓。

“那段時間挺難的,不知道幹什麼,心裡也急。後來同學聚會碰上秦玦,他問我在做什麼,我說在家照顧老人,還沒找到合適的事。他就說,你爺爺奶奶以前不是開涮羊肉的嗎?我給你找個地方,你把店開起來。”

他指了指這個院子:“就是這兒。”

江覓轉頭看了看這個四合院。青磚灰瓦,雕花門窗,廊下的柱子漆成深紅色,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枝丫伸展開去,覆蓋了大半個院子。這種地方,在B市,值多少錢,他心裡大概有數,大概是他這輩子都不敢想的數字。

“一開始我是準備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他就說要收我房租的。”陳昉笑著說,眼睛都彎了起來,“結果他按普通商鋪的標準收。我後來打聽過,這個院子的租金,至少是他收我的五倍。”

江覓看向秦玦。那人正低頭吃羊肉,腮幫子鼓鼓的,嘴裡塞得滿滿的,被兩個人同時盯著看,有點不自在,嚼東西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你吃你的,別聽他說這些。”秦玦含煳不清地說,筷子在碗裡戳了戳,頭也沒抬。

江覓笑了笑,沒再看他,繼續聽陳昉講。陳昉的話匣子開啟就收不住了,從開店初期的艱難講到現在的紅火,從秦玦讓助理怎麼幫他跑手續講到怎麼介紹客人來。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銅鍋裡的湯加了好幾次,羊肉片一盤接一盤地下,白菜豆腐粉絲吃得乾乾淨淨,最後連湯底都幾乎見了底。

江覓聽了很多秦玦學生時代的事,怎麼幫陳昉解圍,怎麼在球賽上跟人起衝突,怎麼被老師罰站還一臉不在乎地靠在牆上,怎麼在冬天把外套脫給還沒來得及回家裡收拾厚衣服的陳昉。這些事他從沒聽秦玦講過,也從沒想過要問。但現在從陳昉嘴裡說出來,一件一件的,像是不經意間翻出來的舊照片,他就覺得,這個人比他以為的,要好得多。

是那種骨子裡的好,做了也不說,幫了也不提,就默默地站在前面,把風擋了,把事辦了,然後該幹嘛幹嘛,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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