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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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秦玦起身去結帳。
陳昉跟他走到大廳的櫃檯前,兩人站在那裡,秦玦掏出手機掃碼,被陳昉擋住了,笑著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聲音很輕,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江覓只看見秦玦的表情變化,先是愣了一下,很快耳朵又紅了,紅得發燙,連脖子根都染上了顏色。他沒再堅持付款,收起了手機,跟陳昉告別,轉身出了大廳,步子比來時快上不少。
江覓站在院子裡等。雪已經小了,稀稀落落地飄著,偶爾幾片,落在臉上涼絲絲的。院子裡的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出一層柔柔的光,把整個院子照得溫溫柔柔的,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椏椏的,頗有一番意境。
秦玦從屋裡出來,看見江覓站在老槐樹下面,仰著頭看天。雪花落在他帽子上、肩膀上,他也沒拍,就那麼站著,安安靜靜的,跟棵松柏似的。
“走吧。”秦玦說。
江覓回頭看向他,笑了一下:“好。”
兩個人往外走,陳昉送到門口,靠在門框上,拍了拍秦玦的肩膀,又對江覓說:“下次再來啊,我給你留最好的位置。”
江覓點頭:“一定。”
出了衚衕,雪基本上停了,只剩零星的幾片,在路燈下飄著,閃著光。
空氣冷得發脆,吸進肺裡清清爽爽的,帶著雪後特有的那種乾淨的味道。兩個人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聲在安靜的衚衕裡格外清晰,咯吱咯吱,一聲一聲,交替響起。
“陳昉這個人,話真多。”秦玦有些不自在地說。
江覓笑了:“那他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秦玦沉默了幾秒,眼睛看著前方的路:“……大部分是真的。”
“那你當年幫他,是因為什麼?”
秦玦想了想,步子慢了一拍:“也沒什麼,就是看不慣那些人仗勢欺人。”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很淡,可說出來的話卻分量十足,“想仗勢,也要看看整個B市,誰才是那個‘勢’。”
江覓看著他,沒說話。
兩個人走到車旁邊,秦玦按了開鎖,車燈閃了兩下。江覓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座椅還是剛才的溫度,暖風一吹,整個人都鬆下來了。
秦玦發動車子,暖風慢慢吹起來,從出風口湧出來的熱氣帶著一點點焦味,是新風系統剛啟動時特有的味道。
“你以前,”江覓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幫過很多人嗎?”
秦玦愣了一下,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瞬:“什麼意思?”
“就是……”江覓想了想措辭,目光落在擋風玻璃上,“做了也不說,幫了也不提那種。”
秦玦沉默了一會兒。車廂裡只有發動機低低的轟鳴聲和暖風唿唿的聲音。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的,打在擋風玻璃上,化成水珠,又被雨刮器掃掉。
“不是幫,就是覺得該那麼做。”
車開出衚衕,匯入車流。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雪後的路面溼漉漉的,反射著紅紅綠綠的光,車輪碾過積水,發出唰的一聲,又恢復了安靜。
江覓靠著椅背,看著窗外,一直淡淡地笑著。
那些關於秦玦學生時代的故事還在腦子裡回放,一幀一幀的,緩慢劃過。
中間穿插著兩人回老家時的場景:秦玦給爺爺奶奶買的一大堆東西、陪爺爺去弄電閘、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兩條長腿委屈地蜷著,認認真真地跟著奶奶學燒火,一點一點往灶膛裡添柴,火苗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的。
他側過頭看了秦玦一眼。那人正專注地看著前面的路,側臉的線條在路燈的光影裡時明時暗,鼻樑挺直,下頜線利落。
原來身旁的這個人,自始至終都是這樣,真誠、善良、熱烈。
而自己有幸在這一天,從他人的口中瞭解到了更完整的秦玦、過去的秦玦、不曾見過的秦玦。
越瞭解,越覺得他好;
越瞭解,越想靠近;
越瞭解,越喜歡。
第33章 淪陷
週日早上,秦玦八點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翻了幾個身,被子裹成一團,又踢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他把手機扣回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看了十來秒,又拿起來。
螢幕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
他開啟和江覓的對話方塊,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兩秒,打出一行字:
「今天有什麼安排?」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胸口,屏住唿吸等了大概兩分鐘。手機震了一下,他翻過來看。
「跟室友做大掃除,家裡攢了一週沒收拾了。」
室友???
秦玦坐起來,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像是要從這兩個字裡看出什麼名堂來。
合租室友?男的還是女的?多大年紀?幹什麼的?長得怎麼樣?跟江覓關係怎麼樣?
他把手機扔在床上,去洗漱。刷牙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這些念頭,牙刷杵在嘴裡半天沒動,泡沫順著嘴角往下淌。江覓來公司三個多月了,從來沒提過室友的事。是大學同學?還是網上找的合租?一個屋簷下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早上一起出門,晚上一起回家,萬一那室友對江覓有意思怎麼辦?
他吐掉嘴裡的泡沫,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不行,不能想這些。太幼稚了。
他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才八點半,大掃除應該沒那麼快結束,又是擦窗戶又是拖地的,怎麼也得折騰到下午。
今天大機率是見不著了。
他走出浴室,把手機扔在床上,去衣帽間換了身衣服,出來又拿起手機。還是沒有新訊息。
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大掃除完了說一聲。」
對面回了個「好」。
然後就沒動靜了。
秦玦把手機揣進口袋,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盯著外面的天看了一會兒,雪已經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地上有沒化完的積雪,被人踩得髒兮兮的,東一塊西一塊。
他喝完水,把杯子洗了,又把廚房檯面擦了一遍。擦完之後站在廚房裡發了會兒呆,腦子裡全是前天江覓在這兒做飯的樣子,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沾著麵粉,還有低頭嘗湯的時候舌尖探出來一點……
算了,找點事做,免得等會兒流鼻血了。
他開啟電腦,處理了幾封郵件。十一點的時候,助理發來一條訊息,說下週去倫敦的行程已經確認了,機票酒店都訂好了,併購案的資料也整理完畢,發到他郵箱了。
秦玦回了個收到,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把資料同步發給江覓一份。」
助理秒回:「好的。」
下午他又開了兩個影片會,跟倫敦那邊的團隊對了下週談判的策略,一條一條地過,從開場陳述到讓步底線,每個細節都摳了一遍。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眼睛盯著天花板轉了兩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江覓發來了一條訊息,是下午兩點多的。
「打掃完了,累死了。」
秦玦看著這句話,莫名笑了起來。短短一句話,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越高興,好像能看見江覓發這條訊息時的樣子,可能癱在沙發上,胳膊抬不起來,打字的時候手指都是軟的。
他回了個「辛苦了」,對面沒再回。
他也沒再發。雖然想約出來吃個飯,但人家剛做完大掃除,估計也累了,叫出來不合適。
算了,明天就能見了。
……
週一早上九點,部門例會。
秦玦坐在主位,掃了一眼會議室裡的人。江覓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筆記本,正在低頭寫什麼,筆尖沙沙地響。旁邊坐著蔣旭,正拿手機藏在筆記本下面偷偷看,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
“說個事。”秦玦開口,會議室裡立馬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抬起頭,“我週三去倫敦,負責併購案的談判,王特助和江覓跟我一起去。”
江覓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又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蔣旭在旁邊小聲說了句“牛逼”,被江覓用胳膊肘懟了一下,椅子都晃了晃。
會議結束後,眾人陸續往外走,椅子推回去的聲音、低聲交談的聲音混在一起。
江覓收拾好東西站起來,把筆插回口袋,餘光掃到門口,徐盈盈正站在那兒,靠著門框,看著他的方向,表情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發現江覓在看自己,立刻別開臉,踩著高跟鞋走了,鞋跟敲在地磚上,又急又脆。
江覓收回目光,沒當回事,該幹嘛幹嘛。
中午,秦玦處理完手頭的檔案,把最後一份簽好字合上,看了眼時間,十二點十分。他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拿起手機給江覓發訊息:
「等我把這份檔案看完,咱們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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