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系統語氣肯定，【不是幻境，也不是夢境，是實體穿越，時空穿梭。】

顧雪衣難以置信：“你確定？”

系統：【請勿質疑本系統的專業性，時空管理與穿梭正是我的核心業務範疇之一。雖然此次穿越屬於意外觸發，但確實是實體降臨。】

它繼續解釋道：【剛才在礦洞中，宿主與原主靈魂執念體進行高強度的同源靈力對沖，引發了‘誅邪’劍內殘留的、屬於原主巔峰時期的部分時空道標印記共振。這股共振能量，加上‘浮生若夢’對時空與夢境概念的扭曲效應，以及本系統在嘗試穩定局勢時溢位的部分緊急協議能量……多重因素疊加，形成了一個短暫的、不穩定的時空裂隙，將宿主的意識連同一部分本體靈力，投射回了這個與原主執念緊密相關的關鍵時間錨點。】

顧雪衣聽得頭大：【說人話！】

系統：【……簡單說，就是原主的劍、原主的陣、原主的執念，加上意外，把我們炸回了他小時候的時代。現在是實體狀態，但存在時間可能有限，需要找到穩定錨點觸發迴歸條件。】

顧雪衣看著眼前這片人間煉獄，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所以……我能做什麼？”

系統：【不知道。】

顧雪衣低聲問：“那我們來到這裡……是要做什麼？改變過去？見證什麼？還是……這只是個意外的‘觀光景點’？”

系統：【時空穿梭存在巨大風險與規則限制，直接干預重大歷史節點的後果難以預料。建議宿主以觀察和自保為主，尋找與本時代‘顧雪衣’的可能關聯點，或許能幫助我們理解原主執念的根源，並找到迴歸的線索。另外，請務必注意，我們在此地停留的時間可能有限，且存在被時空排斥或同化的風險。】

顧雪衣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這片焦土。

飢餓的呻吟、絕望的哭泣、禿鷲的嘶鳴……匯成一曲殘酷的交響。

一千四百年前的雲錦城，饑荒之年。

以及，那個還是孩子的顧雪衣。

他該去哪裡找他？又能……做些什麼？

熱風捲起沙塵，迷了人眼。

顧雪衣邁開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遠處那冒著黑煙、似乎還有活人聚集的棚戶區域走去。

第24章 狗蛋兒

修為在身，即便身處這煉獄般的饑荒之地，顧雪衣也並無尋常人的恐慌與無力。

他只是有些不適應，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對這種大規模人間慘劇的衝擊。

他沒有刻意隱藏行跡，所以一身在修仙界象徵清冷高潔、纖塵不染的雪白錦緞長袍，在這片被塵土、汙穢和絕望浸透的焦土上，顯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刺眼。

當他踏入那片用破爛棚布、朽木和泥巴勉強搭建起來的“難民營”時，瞬間吸引了所有或麻木、或呆滯、或閃爍著異樣光芒的目光。

那些目光如同實質，黏在他身上。

有無助的乞求，有對“貴人”降臨的渺茫希望，但更多的，是一種在極致的生存壓力下被扭曲、被放大的赤裸貪婪。

他們盯著他光潔的臉，盯著他華貴的衣袍。

在他們眼中，這恐怕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堆可以換來糧食、換來藥物、換來活下去機會的“資源”。

甚至……他本身，都是最好的食物。

顧雪衣腳步微頓，心中泛起一絲寒意。

他不是怕，而是對這種全然陌生的、為了生存可以拋棄一切倫理的極端環境感到不適。

就在這時……

“喂！”

一個有些沙啞、卻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底子的聲音，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

顧雪衣轉過身。

只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躲在一截半塌的土牆後，正探出半個腦袋看他。

男孩極其瘦弱，幾乎是皮包骨頭，臉頰凹陷，顯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格外大。

他穿著一身破爛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單衣，赤著腳，腳上滿是泥垢和傷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裡緊緊攥著的一柄生了鏽的、刃口卻磨得發亮的短匕首，那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也是他勇氣和戒備的象徵。

男孩見他看過來，急促地招了招手，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視線，然後壓低聲音，用口型道：“過來！快！”

顧雪衣略一遲疑，還是走了過去。

男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隻手瘦小卻異常用力，指甲縫裡都是黑泥。

他拉著顧雪衣，不由分說地鑽進了更狹窄、更骯髒的巷子，七拐八繞，避開了難民營的核心區域，直到跑到一處相對僻靜、堆滿瓦礫的廢墟角落，才鬆開手，自己卻扶著殘垣斷壁，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小臉憋得通紅，顯然剛才那陣奔跑對他虛弱的身體來說已是極大的負擔。

顧雪衣看著他，問出了心中疑惑：“你……在救我？”

男孩喘勻了氣，抬起頭，用那雙過於漆黑的眼睛打量著他，語氣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世故和譏誚：“對，救你。你這種一看就是蜜罐裡泡大、沒吃過一天苦頭的貴公子，跑到那種地方去，就是一塊自己送上門的大肥肉。到最後，連根完整的骨頭都別想剩下。”

顧雪衣默然。

男孩說得雖然直白殘酷，卻是事實。

“那你呢？”顧雪衣看著他瘦骨嶙峋的樣子和破爛的衣衫，“你自己過得這麼艱難，為什麼還要冒險救我？不怕得罪了那些人，你以後的日子會更難過？”

男孩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這都不懂？”。

“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眼神裡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隨便甩甩手，賞下來的銀錢或者吃食，都夠我這樣的人十天半月不餓肚子了。我救了你，你難道……不打算報答我？”

他說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小小的得意，彷彿這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顧雪衣看著他眼中那點因為算計而亮起的光芒，心中一軟，幾乎就要點頭答應。

這孩子雖然動機不純，但確實救了他，給點報酬理所應當，何況看他這樣子，也確實可憐。

【宿主！】系統的聲音卻急促地在他腦中響起，帶著罕見的嚴肅，【掃描確認，此名男童，正是本時間錨點的目標人物，幼年‘顧雪衣’！你不能幫他。】

顧雪衣動作一僵：“……什麼？他就是小時候的顧雪衣？”

【確認無誤。】系統語氣斬釘截鐵，【歷史記載，幼年顧雪衣於此饑荒末期，於雲錦城廢墟掙扎求生，瀕死之際得遇玄清宗收徒隊伍，因身具罕見冰系異靈根而被帶回宗門。此乃其命運轉折關鍵點，亦是其心性磨礪之始。任何提前的、超出歷史記載的干預，都可能引發蝴蝶效應，導致其未來發生未知變化，甚至可能影響宿主自身存在，宿主，請務必剋制！】

顧雪衣看著眼前這個滿眼期待等著報酬的瘦小男孩，心中五味雜陳。

這就是那個未來陰鬱偏執、最終忮忌成狂的天下第一劍修？

現在，只是一個為了活下去而絞盡腦汁、有些狡猾的……小乞丐？

他沉聲問：“難道我們就看著他這樣餓著？萬一……他撐不到玄清宗來收徒呢？”

【歷史軌跡已然註定。】

系統回答得毫無感情。

【根據記載，他必定存活，並在約半月後與玄清宗相遇。此間磨難，亦為其日後道心根基之一部分。宿主不必擔憂其生死，只需保證自身不進行關鍵性干預即可，任何多餘的憐憫，都可能帶來災難性後果。】

任何多餘的憐憫……

顧雪衣咀嚼著這句話，看著男孩那雙因為飢餓和期待而愈發顯得黑亮的眼睛，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而就在他沉默糾結的這幾秒鐘裡，男孩臉上的期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的、帶著點自嘲和冷漠的神色。

他似乎看透了眼前這位貴公子的猶豫和吝嗇，嘴角撇了撇，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哎，你幹嘛去？”顧雪衣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了男孩細瘦的胳膊。

觸手一片冰涼，骨頭硌人。

男孩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給了他一個不屑的、帶著濃濃嘲諷意味的冷笑：“你又不給我錢，我當然是去別處想辦法了。我已經三天沒吃到一粒米了，再不找到吃的，我就要餓死了。”

他說得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但那種平靜下的絕望，卻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顧雪衣心裡。

三天沒吃飯……

餓死……

佔用了人家身體的愧疚感，目睹這時代慘狀的無力感，還有眼前這孩子倔強又脆弱的模樣……

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沖垮了顧雪衣腦中系統的警告和所謂的“歷史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