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正提著裙襬，追著一隻翅膀閃著磷光的玉色蝴蝶，在花叢間蹦蹦跳跳。

小姑娘約莫七八歲年紀，生得玉雪可愛，圓圓的蘋果臉，大眼睛撲閃撲閃，靈氣十足。

正是林琳。

顧雪衣停下腳步，靜靜看著。

小姑娘追得興起，沒注意腳下，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哎呀”一聲驚唿，眼看就要往前撲倒。

顧雪衣身形未動，只袖袍微拂，一股柔和的靈力便托住了小姑娘，讓她穩穩站住。

林琳驚魂未定，拍了拍小胸脯，這才注意到不遠處站著的白衣仙人。

她眨巴著大眼睛仔細一看，頓時“啊”了一聲，小臉瞬間漲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

“顧、顧峰主？！”她驚喜地叫出聲，連忙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裙和髮髻，像只小兔子一樣蹦跳著跑到顧雪衣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弟子林琳，拜見顧峰主！”

聲音又甜又脆，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崇拜。

顧雪衣有些意外。

原身性格孤冷，除了必要的宗門事務，幾乎不與旁人接觸，更別提這種年紀的小弟子了。

這林琳怎麼好像……認識他？

還這麼激動？

“你認識我？”他維持著人設，淡淡問道。

“當然認識！”林琳用力點頭，大眼睛裡滿是星星，“整個玄清宗，誰不認識天下第一劍修顧峰主呀！我師尊……啊，就是二長老，他經常提起您，說您劍術通神，是百年……不，千年難遇的奇才！我、我還在去年的宗門大典上，遠遠見過您御劍的風采呢！”

小姑娘越說越激動，臉蛋紅撲撲的，看著顧雪衣的眼神，活像是見了偶像。

顧雪衣心中恍然，原來是小粉絲。

這倒也好，省了他一番口舌。

他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你便是二長老新收的弟子，林琳？”

“是我是我！”林琳點頭如搗蒜，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絞著手指，“顧峰主……您、您怎麼來了？是找我師尊有事嗎？我師尊他在丹房，我去叫他！”

“不必。”顧雪衣阻止了她，略一沉吟，開口道，“我今日來，並非尋你師尊，而是……想尋你。”

“尋我？”林琳驚訝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隨即眼睛瞪得更圓了，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顧峰主找我？！有、有什麼事嗎？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幫忙！”

能為偶像做點事，小姑娘簡直要開心得飛起來。

顧雪衣看著她這毫不作偽的熱情，心中對自己的計劃又多了幾分把握。

他放緩了語調，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冷：“我日前也收了一名弟子，名喚謝不爭，與你年歲相仿。”

林琳認真聽著，聽到“謝不爭”這個名字時，小臉上露出一絲思索，隨即恍然：“啊！我知道他！就是那個……嗯，總是一個人，不怎麼說話的謝師弟對嗎？”

她語氣裡沒有輕視，只有單純的好奇。

“正是。”顧雪衣點頭，“他性子有些孤僻，在宗門內也沒什麼朋友。我見你性情開朗，友愛同門，故而想……可否請你閒暇時，與他多說說話，一同修煉玩耍？也算是，幫我一個忙。”

“幫顧峰主的忙？！”林琳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個小太陽，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顧峰主的徒弟，那就是我的……我的好朋友！我一定會和謝師弟好好相處的！”

她答應得如此爽快乾脆，倒是讓顧雪衣有些失笑。

小孩子的心思，果然單純又直接。

“如此，便有勞你了。”顧雪衣語氣溫和了些許，“他此時應在四長老處上課，晚些時候便會回清冷峰。你若無事，今日便可隨我過去，與他認識一下。”

“好呀好呀！”林琳開心得原地蹦了一下，“我現在就有空！師尊說我今日功課做完了，可以自己玩！顧峰主，我們快走吧！”

於是，這天午後，顧雪衣沒有像前兩日那樣，在謝不爭快下學時去接他。

他帶著興致勃勃、一路上嘰嘰喳喳問東問西的林琳，先一步回到了清冷峰。

他在主殿外院中那方石桌旁坐下，林琳也毫不拘束地坐在他對面，託著腮，還在好奇地問：“顧峰主，您當初是怎麼悟出‘雪落無痕’那一劍的呀？我師尊說那一劍快得根本看不見！”

顧雪衣一邊隨口應付著好奇心旺盛的小姑娘，一邊留意著山道方向，等待著謝不爭回來。

心想，等那孩子回來，看到有個同齡的小夥伴在，應該會高興吧？

說不定，還能緩和一下他過於沉悶的性子。

————

另一邊，謝不爭結束了傳功堂的課程，收拾好書冊，獨自一人沿著山路往回走。

今日師尊沒有來接他。

他心裡一開始確實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失落，像羽毛輕輕拂過心尖，癢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他隨即告訴自己，這才是正常的。

師尊是高高在上的峰主，天下第一劍修，能連續幾日親自來接他，已是天大的恩寵和意外，他怎能奢望日日如此？

他用力甩了甩頭，將那點不該有的酸澀拋到腦後。

反而開始認真回想今日四長老講解的新要點，以及自己練習引氣時的一點點微弱進展，默默組織著語言，打算回去後講給師尊聽。

師尊親自教導他，他總要有些進益，才不負師尊的苦心。

想到這裡，他腳步不由輕快了一些，抱著書冊，加快了步伐。

轉過最後一道山彎，清冷峰那熟悉的雲霧和殿宇輪廓映入眼簾。

謝不爭正要踏上通往自己小院的石階，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主殿前院吸引了過去。

然後，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院中那方師尊常坐的石桌旁，此刻正坐著兩個人。

一襲白衣，清冷如雪，是他的師尊顧雪衣。

而坐在師尊對面的……

是一個穿著鵝黃衣裙、笑得眉眼彎彎、玉雪可愛的小姑娘。

陽光灑在她身上，她正仰著頭，對師尊說著什麼，神態親暱而自然。

師尊雖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微微側耳傾聽的姿態，是謝不爭從未見過的……溫和。

那畫面和諧，美好，甚至有些刺眼。

謝不爭抱著書冊的手指勐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粗糙的書頁裡。

胸口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悶悶的，有點透不過氣。

他認得那個小姑娘。

傳功堂裡，她總是坐在最前排，聽得最認真，偶爾回答長老提問時聲音清脆響亮，周圍很多人都喜歡她。

她是二長老的寶貝徒弟，林琳。

她怎麼會在這裡？

還和師尊坐在一起？

笑得那麼開心？

一個冰冷而尖銳的念頭，毫無預兆地、狠狠地扎進謝不爭的腦海裡：

師尊……是不是，更喜歡這樣活潑可愛、天賦好的弟子？

自己這個愚鈍、沉悶、只會惹麻煩的徒弟，是不是……很快就會被取代？

這個想法讓他瞬間如墜冰窟，連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之前被師尊維護時生出的那一點點微弱的暖意和安心，在此刻劇烈的衝擊下，顯得如此脆弱可笑。

他站在石階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陽光明明很暖，他卻覺得手腳冰涼。

原來……師尊說的“交朋友”，是這個意思嗎？

是覺得他太過無趣，所以……找來一個更討人喜歡的孩子，陪在師尊身邊嗎？

謝不爭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和眼眶突如其來的酸脹。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院中那刺眼的一幕，低著頭，用盡全身力氣，悄無聲息地、快步走向自己那個位於角落的、安靜冷清的小院。

彷彿只要躲進去，就還能假裝，師尊還是他一個人的師尊。

院中，正被林琳纏著問問題的顧雪衣，似有所覺，抬眼望向山道方向，卻只看到一片空寂，和遠處謝不爭小院那扇輕輕合攏的木門。

他微微挑眉。

那孩子……回來了？怎麼沒過來？

“顧峰主？顧峰主？”林琳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聽到我說話了嗎？謝師弟什麼時候回來呀？我都等不及想認識他了！”

顧雪衣收回視線，看向眼前興致勃勃的小姑娘，心中那點疑惑很快被計劃順利的滿意取代。

“快了。”

他淡淡道，想著等謝不爭自己收拾好過來，正好給他們互相介紹。

他卻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角落，一顆稚嫩而敏感的心，正因為一場出自好意的安排，第一次嚐到了一絲苦澀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