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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緊閉的院門背後,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床角,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微微聳動,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清冷峰的雲霧,似乎比往日更濃重了些,悄然掩蓋了某些正在悄然滋長的、晦暗不明的情緒。

第9章 冷夜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日頭漸漸西斜,將清冷峰的雲霧染上了一層溫柔的橘紅色。

石桌旁,林琳起初還精神奕奕,纏著顧雪衣問東問西,後來漸漸有些睏倦,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顧雪衣見她年紀小,又等了這許久,便讓她先在軟榻上休息。

誰知小姑娘瞌睡來得又沉又快,不一會兒,唿吸就變得均勻綿長,竟真的睡著了。

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睡得十分香甜。

顧雪衣看著天色,又望了望謝不爭那扇始終緊閉的院門,眉頭微蹙。

這孩子,怎麼回事?

明明看到他和林琳在院中,卻不過來?

就算害羞,也不至於連門都不出吧?

眼看著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要被山峰吞沒,林琳還趴在桌上睡得正沉,謝不爭那邊依舊毫無動靜。

顧雪衣只好嘗試叫醒林琳:“林琳,醒醒,天色已晚,該回去了。”

小姑娘只是咂咂嘴,含煳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又叫了兩聲,毫無反應。

小孩子睡熟了,果然雷打不動。

顧雪衣無奈。

總不能讓二長老的寶貝徒弟在自己這裡睡一夜,雖說修真之人不講究太多俗禮,但到底不妥。

他看了看睡得香甜的林琳,又看了看謝不爭那扇沉默的院門,最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俯身,動作儘量輕柔地將小小的女孩抱起。

林琳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移動,咕噥了一聲,下意識地往顧雪衣懷裡靠了靠,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沉沉睡去。

顧雪衣抱著她,御劍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靈藥峰方向飛去。

夜風微涼,他下意識地用靈力在身周佈下一層暖意,護住懷中熟睡的孩子。

將林琳安然送回靈藥峰,交給聞訊趕來的、一臉歉意的二長老,簡單解釋了幾句,顧雪衣便告辭返回清冷峰。

夜色已濃,清冷峰籠罩在寂靜的黑暗和微涼的夜露中。

主殿和旁邊謝不爭的小院都黑著燈,只有簷角幾顆夜明珠散發著柔和微光。

顧雪衣走到謝不爭的房門外,停下腳步。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那扇單薄的木門。

“不爭?”他喚了一聲。

裡面寂靜無聲。

“不爭,是我。”顧雪衣又敲了兩下,語氣平和,“今日為何一直待在房中?可是身體不適?”

依舊沒有回應。

但顧雪衣敏銳地感知到,門後有一道細微的唿吸聲,繃得很緊。

【系統,】他在心中默問,【他今天在傳功堂,可是又被人欺負了?還是遇到了別的事?】

系統立刻調取今日的“學堂記錄”,那是由附著在謝不爭身上的一縷微弱監測能量反饋的資訊匯總而成。

【系統:查閱中……】

【目標謝不爭,今日在傳功堂行為記錄:按時抵達,全程靜坐聽課,無交頭接耳,無離開座位。課程結束後獨自離開,返回路徑未監測到異常接觸或衝突。靈力波動平穩,無受傷跡象。結論:今日未受外部欺凌或遭遇明顯挫折事件。】

沒有?

顧雪衣心中納悶更甚。

那這孩子到底怎麼了?突如其來的自閉?

【那他為何避而不見?連林琳來了都不出來?】顧雪衣追問。

【系統:情感與心理動機分析超出當前監測模組範圍。系統無法提供確切答案。】

得,問了等於白問。

顧雪衣揉了揉眉心,感覺養孩子比寫程式碼對付甲方還讓人頭疼。

至少bug有日誌可查,小孩的心思卻像一團迷霧。

他又在門外站了片刻,裡面依舊毫無反應。

夜風寒意漸重。

算了。

顧雪衣心想,或許這孩子就是一時心情不好,想自己靜靜。

逼得太緊反而不好。他終究不是原主那種控制慾極強的性子,更習慣給予對方空間。

“罷了,你既不願說,便早些歇息吧。”顧雪衣對著緊閉的房門,聲音放緩,“若有事,隨時可來尋我。”

說完,他轉過身,準備回自己主殿休息。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就在他走出三四步遠的時候。

“吱呀——”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帶著遲疑的開門聲。

顧雪衣腳步一頓,回頭。

只見房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隙,謝不爭小小的身影隱在門後的陰影裡,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暮色和屋內黑暗交織,看不清他具體的神情,只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夜色中映著簷下明珠的微光,顯得格外幽深。

“……師尊。”

他低聲喚道,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又像是哭過。

顧雪衣走回幾步,停在門前,藉著微光看著他:“怎麼了?現在願意說了?”

謝不爭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門框上的木紋,沉默了好幾息,才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囁嚅道:“我……我只是……想家了。”

想家?

顧雪衣幾乎是瞬間就否定了這個說法。

系統灌輸的原著記憶和這具身體原主對謝家的瞭解都很清楚:謝不爭在謝家地位卑微,母親早逝,父親漠視,主母刻薄,兄弟姐妹排擠,甚至因為他那混雜不堪的靈根和陰鬱的性格,差點被家族放棄,任其自生自滅。

那樣的“家”,有什麼可想的?只有痛苦的回憶和冰冷的待遇。

他在撒謊。

顧雪衣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

心中那點疑惑變成了隱隱的擔憂。

這孩子,到底遇到了什麼事,要用這樣蹩腳的理由來搪塞?

而且寧願撒謊,也不願意說實話?

他仔細看著謝不爭。

小孩依舊低著頭,不肯與他對視,身體微微緊繃,是防備和抗拒的姿態。

這不是願意交談的訊號。

顧雪衣到了嘴邊追問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心結,不是靠追問就能開啟的。

尤其是謝不爭這種心思重、習慣把什麼都憋在心裡的孩子。

逼急了,反而可能把他推得更遠。

既然他暫時不願意說,那就算了。

顧雪衣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或許,真的是自己太心急了?

交朋友的事,看來也得循序漸進,不能強求。

“想家……也是人之常情。”

顧雪衣最終選擇了不揭穿,語氣溫和下來,甚至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

“不過,既已踏上仙途,清冷峰便是你日後的家。若有煩悶,隨時可以來找為師,或者……去山下走走,散散心。”

謝不爭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含煳地“嗯”了一聲。

“好了,夜裡涼,回去歇著吧。”顧雪衣伸手,想像往常一樣揉揉他的頭髮,但手伸到一半,想起謝不爭今日心情不佳,又頓了頓,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胡思亂想,好好休息。明日還要修煉。”

“……是,師尊。”謝不爭低聲應道,然後緩緩地、幾乎是拖拽般地將房門重新合攏。

那扇薄薄的木門,再次將內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顧雪衣站在門外,看著緊閉的房門,靜立片刻,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月光灑在青石板上,拉長了他孤清的影子。

他想,養孩子果然不是件容易事。

尤其是養一個內心藏著傷、又格外敏感的孩子。

不過,他有的是耐心。

反正任務時限還長。

總有一天,他能讓這孩子真正敞開心扉,願意把煩惱和心事說給他聽吧?

顧雪衣這樣想著,步伐漸漸堅定。

夜風吹起他雪白的衣袂,在清冷的月光下,翩然若仙。

而他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內,謝不爭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他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身體微微顫抖。

師尊沒有追問……是信了他的謊話,還是……根本不在意他為什麼反常?

而且今日,師尊為何沒有揉他的頭,只是拍了拍肩膀。

那個叫林琳的女孩,和師尊在一起時,師尊笑得多開心啊。

師尊會不會覺得,那樣的孩子,才更像徒弟?

冰冷的恐懼和一種陌生的、尖銳的酸楚,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小小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緊緊抱住自己,在無邊的黑暗和寂靜裡,獨自吞嚥著這份無人知曉、也無法言說的委屈與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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