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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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沒想到三日你都沒回來。她說你可能有危險,就……帶著我來找你了。”
謝不爭安靜地聽著,垂下眼簾,長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顧雪衣,嘴角勾起一個很淺、很淡的弧度。
“我離開第一日,” 他輕聲問,語氣依然溫和,“她就去結界裡找到您了?”
顧雪衣猶豫了一瞬。
他看著謝不爭的眼睛,那雙眼眸清澈如水,倒映著他的身影,看起來是那樣溫馴、乖巧、人畜無害。
但他就是覺得不太妙。
雖然謝不爭在笑,笑得很好看,笑得讓人如沐春風。
但顧雪衣的第六感在瘋狂報警。
他選擇性地隱瞞了一些細節,比如寧歡其實很早就開始往結界裡鑽,比如寧歡問了他一些起奇奇怪怪的問題。
“嗯。” 他點了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坦然無辜,“那天她找到我,說你可能有危險,問我願不願意來找你。”
他沒有提起狗蛋兒帶他來的事,不然恐怕更加不妙。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現在站在這裡,看著謝不爭安然無恙,沒有受傷,沒有出事。
這才是第一要緊的事情。
謝不爭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顧雪衣以為他要追問,久到他已經在心裡打好了好幾版補丁和圓謊腹稿。
然後謝不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沒有追問。
“師尊,” 他低聲道,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動,“下次不要再這樣冒險了。”
“我會擔心。”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的顫抖。
顧雪衣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但是他張了張嘴又覺得氣氛有些奇怪。
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任由謝不爭握著他的手腕,感覺到那隻手修長有力,帶著溫熱的溫度。
“……嗯。”
他低低應了一聲。
謝不爭帶著他回房間後,離開前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他笑道:“師尊,我不是一個人來的這裡。今日師尊好好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人要見師尊,他們見到你一定很開心。”
顧雪衣疑惑,謝不爭已經背叛正道,轉投魔界,還能跟什麼人一起來這裡,還是認識他的熟人?
謝不爭只是笑笑:“明日師尊就知道了。”
第87章 是他們……
第二日清晨,謝不爭準時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早餐。
顧雪衣已經洗漱完畢,坐在桌邊等著。
昨夜謝不爭那句“有認識的人想見師尊”,讓他輾轉了半宿,愣是沒睡踏實。
他把粥碗接過來,卻沒急著動杓,抬眼問道:“昨夜你說的,有認識的人要見我。他們人在哪?”
謝不爭將幾碟小菜一一擺好,語氣溫和平緩:“師尊先吃,吃飽了,才好見故人,不是嗎?”
顧雪衣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低頭開始喝粥。
謝不爭就安靜地侍立在一旁,並不催促。
待他放下碗筷,謝不爭才開口道:“師尊隨我來。”
他領著顧雪衣穿過客棧昏暗的長廊來到後院。
院門是虛掩的。
謝不爭推開門,側身讓開,輕聲道:“師尊,請。”
顧雪衣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晨光傾瀉而下。
院子裡站著許多人。
他看清那些面容的瞬間,腳步頓在了原地。
寧歡站在最邊上,手裡攥著她那本從不離身的小本子,難得沒有在寫寫畫畫,只是安靜地站著。
而站在她身邊的……
是林琳。
她穿著鵝黃色的裙子,還是一樣的嬌俏可愛。
一貫笑著的臉上,如今眼眶裡蓄滿了淚,像是一座即將決堤的堤壩。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看見顧雪衣的那一刻,那堤壩轟然崩塌。
“顧峰主!”
林琳幾乎是撲過來的。
她踉蹌著跑過青石地磚,撲到顧雪衣面前,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怕他下一瞬就會消失。
然後她放聲大哭。
“顧峰主……顧峰主……你真的活過來了……你真的……”
她哭得語無倫次,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落在顧雪衣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那張可愛的臉此刻被淚水煳得一塌煳塗,她卻全然顧不上,只是緊緊攥著他的衣袖,彷彿攥著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我太開心了……我太開心了……”
顧雪衣僵在那裡,喉頭髮緊。
他從未見過林琳這樣哭。
在他記憶裡,她永遠都明媚又陽光,像一個小太陽。
可現在她在他面前,哭得像個丟了糖果又失而復得的孩子。
不遠處,靈瑤一襲清冷道袍,卓然獨立。
她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站著,對顧雪衣微微頷首,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淡:“顧峰主。”
但她眼底分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
王磐和李銳站在更後面些,這兩個平日裡大大咧咧的師兄弟,此刻正拼命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王磐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李銳則把臉別向一旁,假裝在看院牆上那株枯藤。
他們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只是在那裡,偷偷地、用力地抹著眼淚。
顧雪衣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淚點很高的人。
當年被狗蛋兒一劍貫穿心口,他都沒有留下一滴眼淚。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看著林琳哭紅的鼻尖,看著王磐偷偷擦眼睛時手背上的水痕,看著靈瑤那微微泛紅的眼角……
他感到有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滑落。
他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你們……”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帶著顫抖的氣音,“我還以為……你們不理不爭了。”
林琳勐地抬起頭,用力搖頭,髮髻上的簪子都跟著晃動。
“我們怎麼可能不理他!”
她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哭腔,卻已帶上幾分氣惱,“是他自己一聲不吭跑掉的!一個字都不跟我們說,就那麼消失得乾乾淨淨,我們想找他都找不到,想問他都問不著!”
她說著,還忍不住轉過頭,狠狠剜了站在院門邊的謝不爭一眼。
那眼神裡有怨,有氣,但更多的是……是這十年來積攢的擔憂與牽掛,終於找到出口後的複雜。
謝不爭垂著眼簾,沒有辯解,也沒有躲閃。
他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棵沉默的樹。
林琳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將顧雪衣的手輕輕握緊,力道剋制又珍重。
“顧峰主,那日您的葬禮……”
她的聲音低下去,忍住喉頭的酸澀,才繼續說道:“謝師弟他,那時連金丹期都還沒有,他怎麼可能在那麼多長老、那麼多同門面前,從靈堂上盜走您的遺體?”
她頓了頓,眼眶又紅了。
“那日,我和師父就跟在後面。”
顧雪衣瞳孔微縮。
“我們看著他抱著您,一步一步,走得極慢。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就那麼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山門的邊界,走到我們再也看不見的地方。”
林琳的淚水再次滑落,她卻沒有去擦。
她抬起頭,直視著顧雪衣的眼睛。那雙眼睛哭得紅腫,卻亮得驚人。
“我信他,師父也信他,各位長老也都信他。”
“謝師弟他……他那樣敬重您,那樣在乎您。他怎麼可能做出對不起您的事?他一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一定有他的苦衷,一定……”
“所以我們就那麼看著,看著他走,沒有追,沒有攔。”
顧雪衣怔怔地看著她,喉間像是堵了一團棉絮,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琳又擦了擦眼淚,這一次,她的動作已經比方才平穩了些。
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卻還是哽咽的:
“今日見到顧峰主死而復生……我終於知道,他這十年來在做什麼了。”
她的目光越過顧雪衣,落在院門口那道沉默的青衣身影上,然後又收回來,重新落回顧雪衣臉上。
那雙眼睛裡有淚,有笑,有釋然,還有一種跨越漫長歲月終於得以驗證的、純粹的歡喜。
“顧峰主……”
“我們都很想您。”
風從院外吹來,捲起地上幾片落葉。
顧雪衣終於沒有忍住。
他低下頭,任由那些溫熱的液體無聲滑落,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滴在膝前的青石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想說些什麼。
可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琳的發頂,像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小姑娘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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