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謝不爭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依然沒有說話，依然沒有動。

陽光從雲層縫隙傾瀉而下，為這小小的院落鍍上一層稀薄的暖意。

十年離散，萬語千言。

最後都落在這無聲的一刻。

第88章 唯一的選擇

顧雪衣被林琳和王磐一左一右扶著，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晨光正好，透過院牆外那棵不知名的枯樹，在他身上落下斑駁的影。

他其實沒那麼虛弱，但這些人顯然不這麼想。

林琳扶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彷彿他是什麼易碎的瓷器。

他坐下後，其他人也陸續在周圍尋了位置。

靈瑤依舊站得遠些，倚著廊柱，清冷出塵。

林琳在他身側蹲下，方才那場痛哭已漸漸平復，眼眶還紅著，聲音卻穩了許多。

顧雪衣看著她，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你們也是剛見到不爭嗎？怎麼會這麼齊，都在這裡？”

林琳理了理衣袖，答道：“是這樣的，自謝師弟……遁入魔界後，宗門便在結界附近布了暗哨，常年有人守著。”

她說著，不著痕跡地瞥了院門邊的謝不爭一眼，“只要師弟一從魔界出來，訊息便會立刻傳回玄清宗。”

顧雪衣一怔。

也就是說，這十年來，謝不爭每一次踏出魔界，都有人看著。

不是監視，是守候。

林琳繼續道：“所以他那日一出來，我們就也跟來了。”

顧雪衣沉默片刻，又問：“你師父他們……各位長老都還好嗎？”

提到師長，林琳的神色柔和下來：“我師父和各位長老都很好，峰主放心。只是他們要打理宗門事務，不便遠行。”

她頓了頓，眼底漾開一點笑意，“顧峰主還活著的訊息，我們已經傳回去了，各位長老都很開心，等此間事了，我們就帶峰主回去。”

顧雪衣點了點頭，心頭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熨過。

他忽然想起此行的緣由，轉向院門邊那道沉默的身影：

“那日不爭本說一日便歸，是你們攔住了他？”

林琳聞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彷彿就等他問這句。

“對啊！”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控訴和委屈，“說到這個，顧峰主您可得好好說說他！”

她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謝不爭的方向，也不管對方根本看都沒看她，自顧自地控訴起來：

“他一個人，什麼都沒帶，就一個人，一把劍，要往幽熒寒淵裡闖！我和王師弟、李師弟三個人一起攔，愣是沒攔住！他那個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看著溫溫和和的，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

王磐在旁邊用力點頭，李銳也跟著“嗯嗯嗯”地附和。

林琳眼睛轉向了一旁的靈瑤，眼睛盛滿了星星，滿臉的崇拜：“最後還好靈瑤師姐來了，在靈瑤師姐的幫助下，我們才勉強把他摁住的。”

靈瑤聞言，神色淡淡，沒有否認。

林琳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無奈和後怕：“他跟您說什麼一日便能歸……顧峰主您知道嗎？幽熒寒淵那地方，就算準備萬全，也是九死一生。至今還沒有人能完好無損地從裡面走出來過，他一個人，什麼護身法寶都不帶，那不是去尋藥，那是去……”

她忽然住了嘴，沒把那個字說出口。

謝不爭難得開腔：“師尊剛醒過來，我不會去尋死的。”

林琳瞪了他一眼：“那也不許你就這樣去，我們不會擔心你嗎？顧峰主不會擔心你嗎？”

謝不爭沒有反駁，他其實覺得，只要留著一條命，就算受傷，他也很快就能恢復，什麼都沒有讓師尊早日恢復靈脈重要。

但是說了師尊肯定不願意，所以他就乖乖閉嘴了。

顧雪衣看著林琳那副又氣又急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那可真是謝謝你了。”他彎了彎唇角，“我會好好說說他的。”

林琳眼睛一亮，正要點頭，卻聽顧雪衣又道：

“不過既然裡面那麼危險，那就都回去吧。我的靈脈修復與否，並不重要。”

他語氣平淡，不是客套，是真的這麼想。

靈脈盡斷又如何？

修為全失又怎樣？

他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這身修為本就是白撿的。

為了修補一條未必能修復的靈脈，讓這些人去闖那九死一生的絕地……

不值當。

然而他話音未落，林琳便用力搖了搖頭。

“不，”她說，“我們攔下他，不是不讓他去。”

她抬起頭，直視顧雪衣的眼睛，一字一頓：

“是因為我們都要去。”

顧雪衣怔住。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院中眾人。

林琳蹲在他面前，眼神明亮而篤定。

王磐和李銳不知何時已從石階上站了起來，兩個大男人站得筆直，臉上還掛著方才偷偷抹淚留下的紅痕，卻沒有絲毫退縮之意。

靈瑤依舊倚著廊柱，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就連寧歡都抬起頭，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顧雪衣的視線最後落在院門口那道青衣身影上。

謝不爭依然站在那裡，沉默如山。

但他的肩膀，似乎比方才鬆弛了些許。

“……你們？”顧雪衣的聲音有些乾澀，“這三日……”

“這三日就是在等宗門，”林琳接過話頭，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師父他們把庫房裡最好的護身法寶都翻出來了，從玄光甲到避魔珠，從定魂符到歸元丹，一樣一樣清點好，派人加急送過來。”

她頓了頓，彎起眼睛笑了：

“等東西一到，我們就一起進去，闖一闖那個幽熒寒淵。”

她說得那樣理所當然，彷彿那不是九死一生的絕境，不過是一場稍需準備的旅行。

顧雪衣怔怔地看著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師父……同意你們這麼胡鬧？”

“同意啊。”林琳眨了眨眼，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師父說了……”

她清了清嗓子，學著那位長老素日威嚴沉穩的腔調，一字一頓：

“既是給顧峰主用的，那一定要給最好的。”

風從院外吹來，拂動廊下幾株枯草。

顧雪衣垂下眼簾。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喉間那團溫熱的東西又湧了上來，堵在那裡，讓他所有的言語都失了輕重。

他只是坐在那裡，任由晨光落滿肩頭，任由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平靜的，篤定的，沒有一絲猶豫的。

彷彿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彷彿從始至終，這都是唯一的選擇。

第89章 東西到了

第二日，天還沒完全亮透，客棧門口就開始熱鬧起來了。

顧雪衣是被院外的動靜吵醒的。

他披衣起身，推開窗，只見晨霧尚未散盡的庭院裡，已經站了七八個玄清宗弟子服的年輕人，正忙前忙後地搬著什麼。

林琳站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一邊清點一邊往身後的空地指：“這個放左邊，那個放東廂，當心當心，別磕著……”

顧雪衣揉著眼睛走出去，剛想問發生了什麼事，就看見了院中那堆成小山的東西。

他腳步一頓。

“這、這都是什麼？”

林琳聞聲回頭，眼睛彎成月牙：“顧峰主早呀！宗門送東西來啦，昨兒半夜到的第一批，今早又來了兩批，我正在清點呢！”

顧雪衣走近了些，低頭看向那堆小山。

最上面的是符紙。

厚厚幾摞，整整齊齊碼在檀木匣裡，每一張都泛著瑩潤的靈光，赫然是玄清宗最珍貴的上品符紙。

平時領一張都要層層審批，萬不得已絕不動用。

此刻，這匣子裡少說也有兩三百張。

顧雪衣喉頭滾動了一下。

林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低頭翻了翻冊子：“哦，這是大長老送的，說是放他庫裡也是落灰，不如趁此機會用了，不過他也說，以後等峰主靈力恢復了，要借他點靈力讓他再畫一點符。”

顧雪衣：“……”

他還沒從這衝擊中回過神，視線又落在一旁的儲物袋上。

那袋子品相不凡，繡著二長老獨有的丹爐紋樣，袋口微敞，裡面滿滿當當的丹藥瓶塞得幾乎要溢位來。

顧雪衣認得其中幾款的標籤。

凝靈丹、築基丹、護脈丹、歸元丹……

甚至還有兩瓶紫金丹，那是療傷聖品，整個玄清宗一年也煉不出十顆。

他沉默了很久。

“……二長老送的？”他的聲音有些乾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