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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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雪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院門口只剩下周琦和他那幾個盡職盡責的弟子。
他站在臺階上,許久沒有動。
後來也只是坐在院子裡發呆。
周琦來問過兩次要不要用晚膳,他都搖頭。
————
夜色漸深。
顧雪衣依舊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枚玉符。
月光灑下來,給整個院子鍍上一層清冷的銀白。
就在這寂靜之中,一個聲音忽然從他身後響起:
“就一個人坐這兒發呆?也不怕著涼。”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刻意的隨意,卻讓顧雪衣勐地轉過頭。
月光下,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院牆的陰影裡。
那人靠在牆邊,雙手抱臂,姿態閒散,彷彿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是狗蛋兒。
多日不見,他還是那副樣子,玄衣墨髮,眉目清冷,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
只是今夜月色下,他那張與顧雪衣有幾分相似的臉上,神色似乎比往日柔和了些許。
顧雪衣愣了一下,下意識握緊了掌心的玉符。
可是僅僅一瞬,他又卸下了防備。
“你來做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大概是他內心深處還是願意相信自己這個二徒弟。
狗蛋兒挑了挑眉,似乎對他這副態度有些意外。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月光下站定,那張與顧雪衣有幾分相似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師尊為何這麼冷淡?好歹我也帶你來見了謝不爭,難道不值得一聲謝謝嗎?”
顧雪衣沒有接他這個話茬。
他只是抬起眼,直視著狗蛋兒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像望不見底的古井。
“我覺得,”顧雪衣一字一頓,“你欠我一句解釋。”
狗蛋兒的神色微微一頓。
“什麼?”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
是意外?是防備?還是別的什麼?
顧雪衣沒有給他迴避的機會。
他握緊了掌心的玉符,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你為什麼要殺謝不爭?”
風忽然停了。
那幾盆靈植的葉片停止了搖晃,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一瞬。
狗蛋兒站在那裡,月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顧雪衣,眼神幽深難測。
庭院裡安靜得能聽見露珠從葉尖滑落的聲音。
過了很久。
又或者只是幾息。
狗蛋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只有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
但顧雪衣看見了,也看見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比月光更涼的東西。
“師尊,你真的想知道?”
第91章 我是來保護你的
顧雪衣點頭。
他確實想知道,這一路走來,太多事情他想不明白。
他自認除了奪舍了這具身體,沒有任何對不起狗蛋兒的地方,而這一世,謝不爭和狗蛋兒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到必須要殺了對方的程度。
而且……
為什麼誅仙台上,狗蛋兒說自己是反派?
這太反常了。
他想知道答案。
可狗蛋兒看著他這副認真的模樣,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方才的淡笑截然不同。
惡劣的,帶著嘲弄的,甚至有一絲玩味。
他微微歪了歪頭,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
“可我為什麼要說?”
顧雪衣被這態度噎了一下。
他看著狗蛋兒那張欠揍的臉,忽然覺得剛才那點認真勁簡直是餵了狗。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角度:
“可我不懂。”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謝不爭知道是你殺的我,那一劍,他親眼看著你刺的。可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這件事,甚至願意替你隱瞞。”
他頓了頓,直視著狗蛋兒的眼睛:
“而你呢?你若真的恨我,恨我這個小偷佔了你的身體,為什麼我死後,你沒有回來把它拿走?反而還任由我十年後又再次回來佔用這具身體?”
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狗蛋兒的預期。
他臉上的玩味凝固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垂下眼眸。
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就那麼站著,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顧雪衣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忽然冷笑一聲,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你為什麼不去問謝不爭?卻跑來對我逼問?”
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像是被戳到痛處後的尖銳。
為什麼你回來後對所有人都和顏悅色。
除了我……
顧雪衣愣了一下。
他看著狗蛋兒那副模樣,忽然覺得有些難以理解。
明明是狗蛋兒殺的他,是他被一劍穿心,是他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憑什麼現在他這個受害者還要去揣測兇手的心理?
還要小心翼翼地考慮對方的心情?
憑什麼?
顧雪衣忽然不想問了。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掌心那枚被捂得溫熱的玉符,指尖輕輕摩挲過上面細密的符文。
問這些有什麼意義呢?
狗蛋兒確實殺了他。
那一劍的冰冷,至今想起來還讓他心口隱隱發寒。
可他也確實佔著狗蛋兒的身體活了這麼多年,享受著本該屬於對方的一切。
一命換一命。
就當是還了這具身體的債吧。
他抬起頭,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
“不說算了。”
他把玉符收回袖中,抬眼看向狗蛋兒,目光坦然:
“你今晚來這裡做什麼?要殺謝不爭的話,他在幽熒寒淵,不在這裡。”
狗蛋兒看著他這副態度,眉頭微微蹙起。
但很快,那點蹙意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開口,聲音輕了幾分:“他走了,我是來保護你的。”
夜風忽然又起了。
那幾盆靈植的葉片重新開始搖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顧雪衣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狗蛋兒。
月光下,那人依舊站在原處,玄衣墨髮,眉目清冷。
他說這話時沒有看顧雪衣,只是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院牆某處虛無的黑暗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保護?
他來保護自己?
顧雪衣愣了三秒。
然後他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不大,在寂靜的庭院裡卻格外清晰。
太荒謬了。
“你?”他指了指狗蛋兒,又指了指自己,笑得停不下來,“你難道不是最大的危險嗎?”
風繼續吹著。
狗蛋兒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顧雪衣笑完,看著他眼底那絲困惑和戒備。
狗蛋兒忽然別開了視線。
他沒有解釋,沒有辯駁,甚至沒有看顧雪衣的眼睛。
他只是望著院牆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愛信不信。”
————
幽熒寒淵的夜,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黑。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種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濃稠得近乎實質的黑霧,從深淵底部向上翻湧,將整個寒淵籠罩在永恆的暮色之中。
謝不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謝師兄?”林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擔憂,“怎麼了?”
謝不爭收回目光,指了指一旁的山洞:“今日就在這裡休息吧。”
靈瑤聞言她率先走進去,檢查了一圈,確認沒有隱藏的危險,才回頭示意另外兩人進來。
林琳立刻忙碌起來。
她拿出儲物袋,從裡面掏出各種陣盤和符紙,開始佈置防禦陣法。
夜間就是林琳的主場,有她的陣法在,幾人便可以放心睡個踏實覺了。
“起!”
一聲輕喝,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陣心擴散開來,形成一個半透明的罩子,將整個山洞籠罩其中。
林琳拍了拍手,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搞定。有這個陣在,就算有什麼東西摸過來,也能擋上一陣。”
山洞內漸漸安靜下來。
只剩下陣法淡金色的光芒,輕輕搖曳。
謝不爭坐在洞口,背靠著石壁,目光穿過陣法的屏障,望向外面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翻湧的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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