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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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目光從對面投過來,帶著一種複雜的、小心翼翼的審視,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受傷,又像是在擔憂什麼。
顧雪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開口,狗蛋兒先說話了。
“先生受苦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和心疼:
“我定會為先生洗刷冤屈,還請先生放心。”
顧雪衣看著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腦子裡開始飛速運轉:
這個時候,他應該說什麼?做什麼?
按照這個夢境的設定,狗蛋兒是三皇子,而他是先生,是罪臣。
面對皇子,應該是什麼態度?
跪拜謝恩?
顧雪衣的膝蓋條件反射地動了動,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按住了。
跪?
他?
跪狗蛋兒?
顧雪衣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得勁。
他在現實中當狗蛋兒的師尊當了那麼多年,現在讓他反過來跪對方?
不行。
絕對不行。
太怪了。
於是他換了個方式,雙手交疊,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禮:
“多謝三皇子。”
狗蛋兒似乎愣了一下。
隨即他飛快地起身,伸手攔住顧雪衣還沒完全躬下去的身體,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和慌張:
“先生不必多禮!”
他的手虛虛地扶在顧雪衣的手臂上,又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垂著眼簾,聲音低了下去:
“您在我小時候就教我詩書禮儀,是我的恩師,恩師有難,自然要幫。”
顧雪衣看著他。
小時候?
教他?
顧雪衣的目光在狗蛋兒臉上轉了一圈。
眼前的少年,看著也就是十七八歲的模樣,眉眼間還帶著一絲青澀,與他在現實中認識的那個深沉莫測、滿身戾氣的狗蛋兒截然不同。
那自己呢?
從小帶他,教他詩書禮儀,那自己今年得幾歲?
顧雪衣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囚服被斗篷遮住了,看不見。
手伸出來,也只是一雙正常的手,沒什麼皺紋老年斑。
但臉呢?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從入夢到現在,他還沒照過鏡子!
他不知道這張臉長什麼樣!
不會是個糟老頭子吧?!
顧雪衣勐地抬起頭,目光在馬車裡四處逡巡。
哪裡有鏡子?哪裡有反光的東西?
銅鏡?
沒有。
銀器?
也沒有。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面前的小几上。
一盞茶。
青瓷的茶盞,裡面盛著半盞清亮的茶水。
水面微微晃動,倒映出上方模煳的影像。
顧雪衣湊近了些,低頭看去。
茶水裡的倒影晃動了一下,漸漸清晰。
他看見了一張臉。
髒兮兮的。
死牢裡待了一天一夜,沒洗過臉,臉上全是灰,頭髮也亂糟糟的,活像個乞丐。
但具體長什麼樣,完全看不清。
顧雪衣:“……”
得。
急不得。
只能回去先洗洗再說了。
第99章 人設崩了?
洗了澡,終於像個正常人了。
他站在銅鏡前,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鏡中映出他的臉。
白淨的,年輕的,眉眼間是他十分熟悉的一張臉。
跟他在現代的臉長得一模一樣。
顧雪衣盯著鏡子看了好幾秒,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
不是糟老頭子。
也不是修真界那張臉。
他想起剛才馬車上有個一閃而過的念頭……
如果還是修真界那張臉,他要怎麼跟皇帝解釋,三皇子跟他長得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總不能說自己把皇帝綠了吧?
現在這張臉就好辦多了。
雖然不知道這具身體的具體身份,但至少不會因為長相引發什麼不必要的麻煩。
顧雪衣對著鏡子左右轉了轉臉,心情又好了幾分。
然而下一秒,笑容又消失了。
因為他試圖回想關於這具身體的記憶:原主的身份、經歷、人際關係,為什麼入獄,為什麼被判秋後問斬……
一片空白。
什麼都沒有。
腦袋裡空空如也,像是被格式化過的硬碟。
顧雪衣:“……”
行吧。
就知道沒這麼順利。
他在心裡默默唿喚:“系統。”
【在呢。】電子音很快響起。
【你能不能幫我搜羅一下這個夢境世界的情報?關於我的身份、案子、人際關係什麼的,什麼都行。】
系統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評估什麼,然後開口:【我可以短暫脫離宿主,去外面打探一下。】
顧雪衣眼睛一亮:“那快去快去!”
系統:【我速去速回,宿主你自己先穩著點,別露餡。】
說完,那道熟悉的電子音就消失了。
他嘆了口氣,看了看銅鏡中的自己,開始整理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套小廝的裝扮。
他剛繫好腰帶,門外就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顧大人?”一個小廝的聲音,恭敬而小心。
顧雪衣整了整衣襟,走過去開啟門。
門外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廝,眉清目秀的,低著頭,態度十分恭敬。
“顧大人,”小廝開口道,“小的奉殿下之命,來給您送句話。”
顧雪衣點點頭:“你說。”
小廝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歉意:
“大人莫怪,您畢竟是戴罪之身,殿下雖然有心救您,但也不能太過張揚,只能暫時把您放在府上做個……做個隨從。”
他頓了頓,像是怕顧雪衣不高興,又趕緊補充道:“只是暫時的,等您的案子結了,就可以還您自由了。殿下說了,絕不會讓您受委屈的。”
顧雪衣看著他這副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打緊。”他擺擺手,“這樣安排很好。”
小廝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了些。
顧雪衣想了想,問道:“對了,不知哪裡可以找到關於我的卷宗?”
小廝愣了一下:“卷宗?”
“就是……”顧雪衣斟酌著措辭,“關於我的案子,那些記錄、文書什麼的,我想了解一下具體情況。”
小廝撓了撓頭,露出為難的神色:“這……小的就不知道了。這些東西都在衙門裡,尋常人是看不到的。不過……”
“顧大人可以去問問殿下,殿下肯定知道。”
顧雪衣點頭:“那我去哪裡可以找他?”
小廝的表情又垮了下來:“這……殿下今日送大人回來後,就進宮去了,怕是得到很晚才能回來。”
他看了看顧雪衣,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小的先送顧大人回去休息?等殿下回來了,小的第一時間來稟報您?”
顧雪衣想了想,也只能這樣了。
他點點頭:“好,麻煩你了。”
小廝連忙擺手:“不麻煩不麻煩,顧大人這邊請!”
他側身引路,帶著顧雪衣穿過一條長廊,來到一扇門前。
“就是這裡。”小廝推開門,“顧大人先休息,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小的就在外面候著。”
顧雪衣道了謝,就要走進房間。
那小廝撓著頭,發出一聲不好意思的笑。
顧雪衣腳步一頓,回頭看他:“怎麼了?”
小廝像是被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腿一彎就要往下跪:“沒有沒有!小的該死,小的不該……”
顧雪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誒,”他有些無奈,“我是什麼很嚇人的人嗎?怎麼把你嚇成這樣?”
小廝被他扶著,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僵在那裡。
他小心翼翼地抬頭,飛快地看了顧雪衣一眼,又低下頭去,像是在確認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小聲說:
“從前……從前聽聞顧大人兇得很。”
顧雪衣心裡“咯噔”一下。
兇得很?
完了。
他剛才那副和和氣氣、甚至稱得上親切的態度,是不是已經崩人設了?
小廝還在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慶幸和後怕:
“外面都說顧大人脾氣大,動不動就罵人打人,連……連殿下都被您罵過。小的剛才一直不敢抬頭,就怕一個不小心惹您生氣……”
他頓了頓,又偷偷看了顧雪衣一眼,嘴角彎起一個真誠的弧度:
“今日一見,才知道大人是個難得的好人,您肯定是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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